日已西沉,暮霭飘忽,影影绰绰的松林上头,到处是盘旋归巢的宿鸟,一座座宏伟的帝陵,全都隐去了面目,却仿佛睁开了冰冷眼睛,森然地盯着巨石上的两人。
“此处天造地设,形势无可挑剔。放眼全国,可以说没有更好的吉壤了。然而一处吉壤,只有一个正穴,天寿山的全气之穴就是长陵!自从成祖皇帝冥驾长陵,至今二百年间,这里添了献陵、景陵、裕陵、茂陵、泰陵、康陵、永陵……现在又有了昭陵,总共是九座皇陵,它们的穴地,是一穴不如一穴,到了昭陵,已经把所有的地气用尽。如果日后还有帝王要陵寝于此的话,大明朝怕是要亡国不远了。”余寅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蛊惑力。不得不承认,在这大明历代君王陵寝之处,像这样放肆的点评他们的阴宅,没有一颗无法无天的大心脏,是办不到的。
“就在昨天,这里的第十位主人已经登极!”余寅完全没有感受到历代先帝带来的压力,反而兴奋的微微发抖道:“所以属下说,这是天意啊大人,我们顺天而为,正成其事!”
“住口!”沈默严厉地喝道,几只受惊的老鸹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,难听的嘎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:“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,别怪我翻脸无情!”
“大人,这里空谷僻静,方圆百丈之内再无一人。”余寅却不惧道:“您还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吗?”
“我……”沈默表情一滞,缓缓摇头道:“你误会我了。”
“您可以不承认自己的想法,但您的行为决策,却始终朝着这个方向!”余寅不依不饶道:“不然您为何要创建汇联号这个恐怖的机构,难道不是为了控制东南的经济命脉!不然您为何要把九大家、还有东南的封疆大吏都拉到咱们的船上,难道不是为了控制东南的政权?不然您为何要创办报纸,难道不是为了控制东南的舆论!不然您为何要开办南洋公司,为何要把您的亲信侍卫们安排进军队,并不遗余力的培养他们?难道不是为了培养一只忠于我们的军事力量?不然您为何对安南人大开杀戒,却对世仇蒙古人怀柔绥靖,还跟那个蒙古公主腻腻歪歪的玩起了第二春?难道不是为了在北方草原上,留一只策应的力量?”顿一下,他一脸冷笑道:“还有,您对军队将领不遗余力的保护,提高官兵的地位,难道不是为了收买军心?您煞费苦心经营的同年、门生们,已经开始逐渐占据朝廷的主导,并将垄断未来的二三十年,如果您的目地仅仅官居一品,哪用得着做这么多场外功夫?”
“有了这么强大的实力,您却从来不用,也不展示自己的力量。这让我想起了那位三年不鸣的楚庄王,他是为了一鸣惊人,成为天下的霸主。”余寅像一团火,像一束光,照亮了沈默心底最深处的隐秘:“那么您的目地是什么?位极人臣,宰执天下?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四年以前,您完全可以名正言顺的接任首辅之位,但您却非让我费尽心机,帮高拱起复,然后把首辅之位拱手相让。这种高风亮节,令天下人击节赞赏,却也让属下费解,首辅之位你不想要,却又拼命的暗中积蓄实力,您到底要什么呢?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高的位子又是什么呢?”
作为沈默真正的心腹之人,余寅实在太了解他了,以至于他任何的解释都苍白无力,只有面对本心一途了。愤怒得盯着余寅半晌,沈默突然一拳捣在他的肚子上,恶狠狠地骂道:“你要逼我杀了你么!”全不似平日的斯文模样。
余寅应声倒地,身子像虾米一样在巨石上蜷着,却嗬嗬笑起来,断断续续道:“当年我抗命杀了胡宗宪,便说过,这条命是大人的了,您随时都可以拿去!”说着强撑着爬起来道:“但我知道,除非我背叛大人,否则我只会在您大业已成,或者您要放弃的时候死。现在,显然不是时候……”
“你太自作聪明了。”沈默冷冷望着他道:“我对你们,向来是开诚布公的,还记得当年初见,我给你们的书,和你们说过的话么?”
“永生难忘。”余寅点头道。
“那就是我的目地。”沈默不再看他,将目光投向了蓝黑色的夜空:“从来也改变过。”
“可是那也一样是不臣啊!”余寅摇头道:“您现在可以不承认,但早晚都得走到那一步!”
“不会的。”沈默望着远处已经只剩下个轮廓的昭陵,仿佛像是对大行皇帝发誓道:“皇帝姓朱,永远不会改变……”说完低叹一声道:“归根结底,你们都认为我不会成功。十岳公劝我见好就收,抓住眼下十年,就算对天下仁至义尽了;你却撺掇我当曹操……”余寅刚要开口,却被他抬手拦住道:“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,但我也不是感情用事。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,这两条路都走不通。按十岳公的方法,十年以后就是我的死期,当然我不一定死,那条船还泊在天津卫呢。但是我之前的重重努力,必然会被全盘推翻,那样给国家和百姓的伤害,足以亡国。按你的方法,我直接就死定了……你看看这天寿山,九位先帝的陵寝,还有南京那位太祖皇帝,二百多年的朱家江山,早就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了。”
“哪有千载的王朝……”余寅不服气道。
“是,一个朝代注定会灭亡,本朝也不例外,农民起义可以亡了它,外族入侵可以亡了它,甚至武将作乱也有可能亡了它。”沈默沉声道:“天下谁人都可以造他的反,但唯独我不行!天下谁不知道,我沈拙言身受两世皇恩?没有世宗皇帝,就没有我这个六首状元,没有他的不第超擢,我也不可能节节高升,才在而立之年,就位列台!阁更不要说大行皇帝,天下谁不知道我是他的‘骖乘’之臣?天下谁不知道,是他容得下我,我才能出将入相,加封太保!”顿一下,深深一叹道:“我沈默得到了异姓臣子能够得到的所有的荣宠,又是先帝的托孤之臣。天高地厚之恩,何尝不是我一生的枷锁呢?如果我敢造反,必然会被天下人视为忘恩负义的禽兽,正人君子与我势不两立!你熟读《二十一史》,何时听说过,道义上失败者,能赢得天下的呢?”
“李世民、赵匡胤。”余寅已经动摇了,却有些不服气道。
“天下,是李世民打下来的,他为何坐不得?”沈默轻叹一声道:“至于赵匡胤,那是乱世草头王的五代,实力才是硬道理。从朱温灭唐到赵匡胤登极,不过区区五十年时间,中原经历了五个朝代,平均十年就改朝换代一次,人们早就习惯了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,所以他才能欺负得了柴家的孤儿寡母。但大明朝已经立国二百余载……还是那句话,你看看这天寿山,埋了多少代朱家的皇帝,这就是人心向背,这就是天经地义……”
“……”余寅终于认输了,站起身来,拍拍身上的尘土道:“看来大人已经深思熟虑过了,我的见识确实不行,还是听您的吧!”顿一下,有些解释的意味道:“我是听说十岳公亲自到文渊阁去说服,您似乎也没反对,所以才担心您会按兵不动的。”
“我说过,十岳公也是为我好,他想让我走最稳妥的一条路,”沈默轻轻摇头,声音低沉道:“他今年七十了,就像我们的父辈,老人总是希望他的后辈能安全一些,不愿意我们去冒险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余寅有些感动,沈默这份体谅和宽容,是他黑暗中永恒的温暖。
“其实我也一直在犹豫。”四周陷入黑暗,黑暗可以让人更为坦白,沈默的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到:“到底是搏一把,还是按照十岳公的意思,保守一点。”决策的难度,是跟你的责任成正比的。当你孑然一身时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,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?但若你有了妻儿老小,要干些要命的事儿时,就得想想自己死了她们怎么活,甚至会不会被株连。所以不知有多少‘怒从心头起’和‘恶向胆边生’,在看到自己妻子调羹,儿女绕膝之后,冷了热血,放下快刀,吞下一口恶气,也要好死不如赖活着。
就更不要说沈默了,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,甚至不属于他的家人,因为他承载了太多太多……就是方才余寅所列举的那些,东南六省,军政两方,士农工商……乃至千千万万人的福祉和希望,全都系于他一人之身。有道是千古艰难唯一死,但这个抉择,真的还要更难做出……
“但是,已经到了不得不下决定的时候了。”余寅准确地把握住了沈默的心理,道:“而且我相信,大人您已经有了决定,否则您不会让我来这一趟。”说着难得的一笑道:“我可是一直暗中负责布置的啊!”
“嗯!”沈默点点头,不再回避道:“这个问题,从在安南时,就困扰着我,我用了半年时间,终于想明白了。”
“那您是怎么想明白的呢?”余寅对这个很感兴趣。
“就是在此时此地,”沈默的声音中,透着如释重负的解脱,却又有些禅意道:“既然一切都是天意,那我来到这个世上,也同样是天意,上天既然让我来这世上走一遭,又让我做了那么那么多,必然是有他的深意的。那么我也没有理由半途而废,岂不辜负了上天的一番美意?如果最后我失败了,那也是天意,天不给大明这次机会,怨不得我!”
余寅不可能真正理解这番话,但他却听出了霸气,也如释重负道:“大人有多少年,没有流露过这种霸气了。”
“不为王霸,霸气何用?”沈默淡然一笑道:“别想三想四,做好分内的事情吧!”
“这个您放心,”终于揭开了亘在心中多日的谜团,余寅振奋道:“虽然这些日子心里不敞亮,活儿可一点没耽误,万事俱备不敢说,但已经搭好台,就等您唱戏了。”
“不,还得让他们唱。”沈默摇头道:“我们在台下看,等他们把丑态都露出来,咱们再主持公道。”顿一下,他压低声道:“怕也唱不了几天了,高肃卿的字典里没有‘等’字,我估计,最多十天半个月,就得分胜负了。”说着,他看向余寅,一片黑暗中,只能看到那对闪闪发亮的眸子,道:“时间不多了,你连夜回京,做好一切准备,我回京之日,就是咱们发动之时。”
“是。”余寅重重点头道。
“记住,”沈默抓着他的臂膀,叮咛道:“我们要的不仅是现在,还有未来,所以必须最大限度的隐藏好自己!我不想自己的名字被人刻骨铭心……”
“这很难……”余寅想一想,轻声道:“毕竟都不是省油的灯,他们就算一时回不过味来,回头也会想明白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沈默的声音明显沉重很多,这才是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所在,即使是现在,也只是把这个隐忧抛之脑后,而没有解决之道。沉默了良久,他低声道:“尽量做好吧!就算管不了别人怎么想,我至少还有十年时间去解决……”
辰进申出,这是内阁铁打不动的办公时间。辰时不到,十几天来终于回了趟家的张四维,便出现在文渊阁中。
“子维,来得真早啊!”开战前夕,高拱不能离开阵地,昨晚还在内阁坚守,看到张四维一脸倦容,露出会心的一笑道:“春宵一刻值千金,晚来一会儿也无妨嘛!”
“岂敢耽误了正事儿,”张四维脸一红,赶紧岔开话题道:“元翁,张相家人托下官给您告个假,他病了,下不来床,这几日不能来阁。”
“哦……”高拱有些意外道:“什么病?”
“说是热伤风……”张四维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“热伤风?少不了虚乏盗汗。”高拱哂笑一声,暗道,你以为躲在家里,我就能放过你?休想!等着挨弹吧!小子!
虽然一下子就剩两个人,但高拱不在乎,没了国丧和登极大礼的负担,内阁就剩他一个人也没问题。人虽少,规矩不可废,于是按时开会……其实就是高拱一条条布置任务,张四维认真记录而已。
正当高拱在那里发号施令,有司直郎进来通禀:“元翁,有皇上圣旨……”
“哦?圣旨?”高拱登时满腹疑惑,竟然脱口问道:“哪个皇帝的圣旨?”
中书暗暗咋舌,小声道:“昨儿新登极的皇上啊!”
“十岁天子,会发什么圣旨?”高拱眉头拧成个川字,但多年养成的条件反射,还是让他赶紧出去接旨。
“高老先生接旨。”来传旨的太监打开手中的明黄诏书,高拱只好跪下接旨,听他拖着长调念道:“皇帝手谕:好使内阁知道,尊先帝遗训,自即日起,罢免孟和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,着原首席秉笔冯保接任,仍提督东厂。钦此。”
听了这道旨意,高拱就像吃了一百只苍蝇一样浑身难受。如果说这世上,还有比太监批红更让他痛恨的事,就是这皇帝手谕了。自古以来,皇帝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,可以随意下达旨意。事实上他的一切诏令,都要经过中书机构的附署……有宰相的年代,诏令要经过中书省和门下省才能颁布。唐朝武后在位,为了绕开那些和她作对的大臣,试图绕开他们,直接发布旨意……却被大臣不经凤阁鸾台,何名为诏’的为由硬顶了回去……当时武后改中书省为凤阁,门下省为鸾台。
到了本朝改为内阁制,便要经过内阁,按照成宪,皇帝的诏令都应经过内阁票拟。除了内阁之外,通政司和六科,对于皇帝的诏令,也都有随时复奏封驳之权。这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钦定的章程,为的就是一旦子孙不肖,放旨有乖于政令,做臣子的能有个纠偏谏直的机会。算是老朱皇帝为他的江山筑下的一道防波堤。然而这对后世的皇帝来说,却不啻于紧箍咒。在经历了几任皇帝,政事日渐糜烂,对于皇权的监察,并不能认真履行。有时候碰到棘手的事,皇上不想让内阁掣肘,便直接下达手谕到内阁。
大臣也不是拿这种手谕没有办法。本朝在内阁以外,还有通政司和六科,对于皇帝的诏令,都有随时复奏封驳之权,因此皇帝随时颁布手谕的自由,更受到重重的约束。不过法制是法制,事实是事实,在藐视法制、人治为大的政治状况中,手谕仍旧不免出来,成为史册所记的‘斜封墨敕’和‘中旨’。这正是负责任的大臣所最痛恨的事。
十分看重权力与责任,希望君臣合道的高拱,对绕过内阁的中旨一向不满。何况皇帝才十岁,这道中旨显然是冯保自封自赏的无法无天之举,这又是一条不可饶恕的罪状。
此例万万不能开,不然日后还不得让冯保骑在脖子上屙屎撒尿?但这种关系到大内总管更替的事情,背后肯定要李娘娘点头。这新君登基头一道旨意,自己要是公然驳回的话,肯定惹得凤颜大怒,岂不就违背了‘宫府和睦’的既定方针?
跪在地上的高拱,又是恼火又是纠结,竟忘了去接那道圣旨。
“高老先生,接旨啊……”那太监只好催促道。
‘也罢,先给李娘娘这个面子……’那太监又催促一声,高拱这才不情愿地伸手接过那道手谕,然后便站起来。众人登时傻了眼,因为就算平头百姓也知道,你得答复一声‘臣遵旨’啊!但他没有说这三个字,便随手拿着那黄绫揭帖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‘这,这算怎么回事儿啊?到底是接不接旨呀?’那传旨太监傻了眼,只好追上问一句道:“老先生,您看小人如何回去复命?”
“爱怎么复命怎么复命。”高拱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泄,正好拿他出气,便对他咆哮道:“你回去问问冯保!这中旨到底是谁的旨意?老夫倒要弄个明白!皇上才十岁,他知道什么叫中旨,嗯?还不是你们这些阉货在里面捣鬼,早晚要你们拉清单!还不给我滚蛋!”
一阵劈头盖脸的詈骂,把那自以为新君登基、翻身做主的冯保心腹,骂得脸色苍白,也不敢再多嘴了,连滚带爬地逃出文渊阁,一刻也不敢停留。
回到议事堂,坐在太师椅,高拱还气得直喘粗气,面红耳赤的对张四维道:“方才的事情,你都听到了?”
张四维点点头,他都听得清楚明白,对高拱的反应颇不以为然……心说既然你接了旨意,又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,白给小人嚼舌的口实呢?但这种话,最多只能在心里想想,他可不敢说出口。便去厅角的水盆架上,取一条洁白的毛巾,浸湿后拧干,递给高拱。
高拱接过来,擦了擦满头的大汗,又鲸吸了一盏凉茶,才慢慢调匀情绪,叹息一声道:“皇上绕过内阁,颁下中旨,说是按照先帝遗训,让冯保接掌司礼监。昨天才登极,今日一早就下旨,不给人任何转圜的机会,你说说,新皇上一个十岁孩子,有这样的头脑吗?”
张四维摇摇头,轻声道:“皇上还没到自个拿主意的年纪。”顿一下道:“但若果是先帝未行之命,自然另当别论。”
“先帝去世前一天,我等被叫去乾清宫听读遗诏,且不论那两道遗诏是怎么回事儿,上面可只字未提冯保的名字。”高拱一脸不屑道:“就当是先帝之命,为何不早下旨意,非要等到弥留之际,才又出了这么道任命?”
“如今先帝宾天,已经无法求证,”张四维轻声道:“这些话咱们私下说说可以,难道能公开质疑今上?”说着意味深长道:“元翁,皇上虽然只有十岁,但毕竟是我们的国君啊!”名分在那里,大义在那里,您老怎么唱对台戏?
“嘿……”高拱郁闷就郁闷在这里,明明知道他们是扯虎皮做大旗,却偏偏不能揭穿。心中一阵阵的窝囊,一张老脸黑得吓人,却又无从发泄,只能化为一句牢骚道:“十岁的皇帝,怎么治天下?”
“……”张四维不敢接这茬,只好转个话头,试探着道:“依学生看,既然木已成舟,元翁是不是考虑一下,和司礼监修复一下关系了,毕竟日后政事还得他们配合,若他们掣肘……”
“球!”高拱粗鲁的打断他的话,一脸厌恶道:“你当我是张居正那个不要脸的东西?”
“元翁,冯保是今上多年的大伴,深得李娘娘信任,现在当上了大内总管,还提督了东厂,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,要是不说明白,反而让高拱误会,所以张四维硬着头皮道:“他已经今非昔比了,不能再用过去的眼光看他。”
“就算尾巴翘到天上,他还是条狗,充其量也就是一条披了人皮的狗!”高拱深深不屑道。
“但这条狗的主人,是李贵妃,打狗还得看主人啊!”张四维苦劝道。
“不要再说了!”高拱一抬手,阻止了他的劝说道:“我是先帝的托孤大臣,难道李娘娘会为了一条狗,就跟我翻脸?!”说着他表情变得严峻道:“子维,咱们实话实说,现在不只是太监出了问题。你想想,从先帝驾崩前的那两道遗诏,到新君登基,迅雷不及掩耳的中旨,环环相扣,快得让我们来不及反应。这是冯保那个蠢材能想出来的?这些诡计,都出自那个小人的脑袋。”说着他指了指张居正的值房道:“那厮与冯保沆瀣一气,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。我在内阁说一句话,冯保那边立刻就知道了;冯保那边要干什么,也先跟他通风。为什么今天他没来,不就是担心中旨一出,我会骂他的娘,所以才躲在家里不和我照面。他们的勾结之势已成,如果我们还想着退缩求和,早晚都要被赶出朝廷!就算他留你做陪衬,你也只不过是个摆设,难济国家大事,做这种官有什么意思?”高拱这话,已经说得不能再实在了。
张四维暗暗苦笑,难道我现在不是这样么?但还是一脸关切地问道:“依元翁之见,现在应该如何应对?”
高拱看着他,一脸萧索道:“老夫已是花甲之年,历经嘉隆两朝,胜残去杀,勾心斗角三十年,早就心力交瘁,有退隐之心了。不如致仕归去,就此悠游林下,享受一下桑榆晚景,何乐而不为呢?”
“……”别看张四维这些年伏低做小,好似很弱一般,那都是没办法的办法。作为杨博钦点的接替人,他怎么可能真那么弱呢?一听就知道高拱是在试探自己,或者说试探晋党的态度,稍稍沉吟之后,便摇头道:“新君尚属冲龄,您是先帝的托孤大臣,大明朝的擎天一柱,这时候上本要求致仕,似乎有负于先帝之托啊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高拱听明白张四维的意思,精神大振道:“先帝厚恩如天,老夫唯有誓以死报!当初领受顾命时,我就发誓,根据祖宗法度,竭尽忠心辅佐,如有人敢欺东宫年幼,惑乱圣心,我将秉持正义,维护朝纲,将生死置之度外!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!”
“大明有您这样的股肱,实乃皇上之福,国家之幸。”张四维深深佩服高拱这种无所畏惧的气势,却也感到他的偏狭莽撞,如此行事肯定要吃大亏的,故而委婉道:“不过,古人明哲保身之训,元辅还应记取……”
“张居正与冯保勾结,已经举世皆闻,老夫要维护法度,伸张朝纲,又能够明哲保身呢?”高拱却摇头道:“子维,我已经决定了,必须趁他们还没有站稳脚跟,奋力反击,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,为社稷苍生永除后患,你支持我么?”
“这个……”张四维思索片刻,终是缓缓点头道:“自然以元翁的马首是瞻。”
“那好,我来口述,你来执笔,我们一同起草几份奏章。”高拱站起身来,在堂中反复踱着步,把心里的想法打成腹稿,考虑文句。张四维则走到案前,磨墨伸纸。少顷,书房里墨香弥漫,一切就绪。张四维拈起一管精致的羊毫小楷,面前是专用的内阁笺纸,就等高拱发话了。
然而让他意外的是,高拱口述的第一道疏,却不是关于政权的,而是关于为两宫娘娘上太后尊号的话题。并在最后说,按例皇帝登极,要赐给宫妃一批头面首饰,虽然现在皇帝还未成亲,但宫中尚有先帝的遗孀,礼不可废,由户部拨付二十万两银,打造一批上等首饰,请李娘娘代皇帝赐给云云……
张四维不禁暗笑,原来这位老斗士也不光一味蛮干,还是知道要示好后宫,减小阻力的。
这道《看详礼部议两宫尊号疏》写完,高拱那种刻意讨好的语调也没了,转而字字如刀,势大力沉道:“大学士高拱等谨题:为特陈紧切事宜,以仰裨新政事。兹者恭遇皇上初登宝位,实总览万几之初,所有紧切事宜,臣等谨开件上进,伏愿圣览,特赐施行。臣等不胜仰望之至,谨具题以闻……”
隆庆六年七月二十六日,人定。
平日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的司礼监值房外大院,今日却亮如白昼,密密麻麻站满了人。不只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、随堂太监,内廷四司八局十二监,二十四衙门的管事牌子,和他们手下有头有脸的太监,全都尽数集中于此。他们一面张望着大门的方向,一面窃窃私语。
直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,低声报道:“来了,来了。”所有人都住了嘴,摆出最热情的笑容,身子微微前倾,一副恭候大驾的样子。
八盏蒙着白纱的宫灯打了进来。在二十几个跟班太监的前呼后拥下,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大轿便稳稳进来。顿时,大院中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听得见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轿。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内侍走近前打起轿帘,大家伙儿先听到一声轻轻的却颇显威严的咳嗽,为数不少的太监禁不住身子一哆嗦,显然对轿中人极为惧怕。
这当儿,一身素服,面沉似水的冯保,已是躬身出了轿门。
一欸他站定,所有人齐刷刷跪下,又一起高声叫道:“拜见老祖宗!恭祝老祖宗修成正果……”
听了这一声‘老祖宗’,虽然尽量摆出内相的沉稳气度,冯保还是笑眯了眼:“我说咋一个都见不着,原来跑这儿来了,都起来吧!”
“谢老祖宗……”太监们纷纷爬起来,平日里在他面前得宠的那些干儿子们,便笑嘻嘻的围了上来,喜气洋洋的簇拥着他,进了司礼监的值房中……只是这份欢喜,在整个皇宫为先帝戴孝的肃穆气氛中,显得那么别扭。
司礼监值房中也是灯火通明,这个值房的气派程度,也就仅次于皇帝和后妃的宫室了。进深虽然只有一丈五尺,宽长却有五丈,据说是把原有的三间房打通了隔墙改成一间的,里面的陈设更是极尽奢华,悬挂的字画无一不是唐宋名家的真迹,摆放的器物也全都是内库中上好的货色。
冯保的目光,却尽数落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台上,只见上面放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着的方盒。他快步走过去,伸出那双操琴提笔几十年,稳如生根的手,微微颤抖着打开了那黄绫包裹,便见金灿灿的一条蟠龙,鳞甲微张,双目圆睁,昂首向天,仿佛随时都会跃离它卧身的金印盒盖,腾空飞去!
这是正龙,金印盒的四方还分别绕着八条行龙,这只金盒内便装着大明的江山,大明皇帝传国玉玺!
冯保的两眼仿佛都被这金光映得透亮,他的两只手慢慢围了过来,十指紧紧地将印盒掐住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掌印掌印,手里有了这方印,才能算是掌印。
抱着金印盒,在那张属于掌印太监的交椅上坐定,接受各衙太监们的依次跪贺,冯保恍然回到了昨日的金銮殿上,那种众人皆跪我独坐的滋味,确实是太醉人了。
待众人跪拜完了起来,冯保对他们温言勉励,说最近大伙儿都辛苦了,咱家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并宣布国丧一过,便给所有人官升一级,有表现突出的,更是会越级提拔。还特别安慰那几个昔日孟和的死党,要他们放下心理负担,自己会一视同仁,绝不会给他们小鞋穿的。为了表达诚意,还把他们全部留用,甚至让昔日孟和的随班太监,跟在自己身边当值。
自来哪一任大内总管上了台,不是把宫里上上下下换个遍,将前任的旧人换成自己的心腹?现在冯保却反其道而行之,一时间人心大安,尤其是那些昔日孟和的人,全都感激涕零,歌功颂德,把他当成了真祖宗。
因为今儿个已经晚了,又是国丧期间,不宜聚会过久。见差不多收住人心了,冯保便让他们散去了。
待没了外人,随堂太监便伺候冯保除下孝服,脱下靴子,擦拭了身子,换上一身轻薄的绸缎道袍。说起来,这些天冯保也着实累坏了,国丧和登极礼,其实有大半是在宫里进行的,用度摆设、礼仪规制,全都是他在亲自把关;还有和外廷沟通联系,也得他来费心;而皇上和李娘娘那里,他也不能疏慢了……方才他让那些太监们久等,并不是装大牌什么的,而是伺候皇帝用完了膳,又和李娘娘说了会儿话,天黑才告辞回来。
躺在绣榻上,让几个小太监替他捶腿捏脚,觉着解了乏劲儿,才有胃口用晚餐。今儿个晚膳是一碗红枣粥加上两个黄橙橙的小窝窝头,佐菜是一碟六必居的酱黄瓜和一碟糟雀舌,天热又累,吃不下大荤大腥的凤髓龙肝,还是这些家常饭可口。
很快用完了一餐简单的晚膳,小太监端上一壶峨嵋绿雪。冯保歪在榻上,端起茶盏轻啜一口,虽然浑身累的酸疼,可是心里那个满足啊!是这一生从未有过的……
闭目养神了盏茶功夫,冯保睁开眼,看看侍立在一边的吴恩等人,悠悠道:“你们几个,对为父今儿个的安排还满意?”
“干爹的安排,自然周全的紧,上下无不称颂您的仁厚慷慨。”吴恩等干儿子道:“只是便宜了孙猴儿那帮小崽子。”孙猴儿,是一个孟和旧人的绰号。
“还学会皮里阳秋了呢,”冯保语带嘲讽道:“直接说,没捞着加官进爵,心里难受不就完了么?”
“不敢不敢……”众人赶紧摇头,哪敢在今天这种日子,给冯干爹添堵?连忙赔笑道:“干爹的安排自有深意,我们当儿子的,哪能不体谅呢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冯保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为他们开解道:“你们当我愿意让那些蠢货在眼前晃?但现在是非常时期,高胡子和他那帮打手,正满世界找我的不是。这个节骨眼上,我要是废了他们,难保有人不会到处胡说八道。”说着笑笑道:“放心,等为父站稳脚跟,就是你们取代他们的时候。”
“干爹这样一说,儿子们就敞亮多了。”吴恩等人笑逐颜开,如释重负。
“别整天光想着钻营,”冯保看他们这副不成器的样子,有些生气道:“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一点,盯紧了文渊阁那边!”
负责这块的太监立刻答道:“回干爹,一切按您的吩咐,三拨人轮班盯着,还有姚中书那边,也全天都在联系着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冯保面色稍霁,问道:“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?高胡子没闹腾么?”
“且闹腾了呢。”那个今日去内阁传旨的太监,便把高拱的表现,添油加醋说了一遍。
“这些话,我会原封不动传给李娘娘的,”冯保听了冷笑连连道:“到时候有他好看。”又问道:“张居正没被他骂惨了?”
“回干爹,张阁老今儿个告假,没在场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冯保嘴角挂起一丝笑意道:“他那么精明的人,肯定会躲开的。”呷了口香茗,又问道:“高拱骂完娘,就没干别的?”
“他上了两道疏。”在司礼监当值的太监轻声道:“傍晚刚送到,还没来得及告诉干爹。”
“赶紧拿过来!”冯保的心登时揪作一团。
摆着茶水点心的案几撤去,换上一张蒙着绿绒面,摆着笔墨、台灯的小机。
冯保坐起来,小太监拿两个靠枕放在他背后,随堂太监取来那两本奏章,摆在小机上。打眼一看,是《看详礼部议两宫尊号疏》和《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疏》。端详须臾,他伸手先拿起前一本,只见是高拱命礼部议定了两宫娘娘的尊号,将结果禀报给皇帝;并提醒皇帝,应该按例赐给后宫头面首饰,户部已经拨款,可由李娘娘代行云云……
看着通篇充满谦卑和讨好语气的奏疏,冯保的表情却阴沉下来。这是高拱在向李娘娘示好啊!且还真挠中了她的痒处……要是真让他得逞,那自己岂不没了倚仗?
带着沉重的心情,冯保打开另一封奏章,心情顿时……沉重万倍。只见这封《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疏》,是以内阁的名义,向新君提出,登极后应该特别注意的五件事情。
第一件是‘御门听政’,也就是早朝。皇帝你不能学你爹老是不上朝,一应所奏总让阁臣代答。你得面见大臣,对所奏之事玉音亲答,才能让天下人知道,政令出自主上,臣下不敢干预……当然,你现在还搞不定,不过不要紧,我可以给你先写好小纸条,您照着念一段时间,很快就能自己来了。
第二件是‘设案览章’。视朝回宫之后,应该由内侍官先设御案,请上文书,即退出门外,待御览毕,再发内阁拟票。人君乃天下之主,若不用心详览章奏,则如何知道天下事务?中间如有奸究欺罔情弊,何以昭察?
第三件是‘事必面奏’。事必面奏,才能使皇帝明白发问,心无疑惑。请皇帝于每二、七日临朝之后,移驾文华殿,令阁臣、部院、六科随入叩见,有当奏者就便陈奏,无则叩头而出。此外,若有紧切事情,容大臣不时请见云云……
这三条,都是以很平实的语言,教导皇帝如何成为一名称职的统治者。且都有很详细的方法解释,可作为小皇帝练习政体的规范指南了。但在冯保看来,这些都是幌子,是给后两条打掩护用的!
且看第四条‘事必议处停当’,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。高拱说:‘政务不经议处,必有差错。国朝设内阁之官,就是看详章奏拟旨,用来议处政务的地方。所以请皇帝把所有的奏章,都发给内阁议处后票拟,如果皇帝不满意,可以打回命再议。若是批红与票拟不符,请皇帝允许内阁请示明白了再执行。’
这样做的好处是,一来可以周全处理各项政务,二来,也可免得有人假借圣意谋私。高拱毫不客气的指出,近年以来,司礼监胆大妄为,不经票拟便径自批红的情况时有发生。皇帝也有直接下中旨,而内阁毫不知情的情况,这十分容易使奸邪小人钻空子,从而扰乱国事。解决的办法,就是如前所请,‘一切奏章具发内阁票拟’便可。
还有第五条,‘奏章不可留中不发’。高拱说,但凡各衙门所上的奏章,有理的自当执行,无理的自当中止,有‘奸欺情弊’的自当惩治,就是没有留中不发的道理。而且奏本留中,无可稽考,臣下不知道是经御览而留之乎?抑亦未经御览而留之者乎?是示人以疑也。而且遇到事态紧急的情况留中的话,等到再行陈奏,岂不耽误事儿?
恳请今后皇上,对臣下所呈奏章尽数发下,倘若有未发者,容原具本之人仍具原本请乞明旨。并让通政司将每当日将进数目,开送六科备照,倘有未下者,科臣奏讨明白。这样的话,政务处理没有拖延,且可以远内臣之嫌、释外臣之惑,对政治清明大有好处。
表面上,通篇都是在建议小皇帝如何处理政务的,不胜其烦地讲了上朝该如何,见了群臣应说什么,奏章是如何一个处理程序,等等。其中关键就是三点,一、要求‘一切奏章俱发内阁拟票’;二、如果有不经过票拟就‘内批’了的,内阁必须向皇帝问明白才能执行。最后一点,一切奏本都应发下,如果有留中不发的,那么原奏事者就要面请皇帝发表一个明确态度。
通篇都是尽心辅佐之意,拳拳爱君之心,只字未提冯保的名字,却正中他的七寸!
我要让你成为一个废物!
……
PS:同志们,我本已决定不再掉书袋了。但高拱这道奏疏,又叫《陈五事疏》,实在是太太太重要了,这就是老高的政治纲领啊!不了解这个,就无法明白日后的情节。所以我不得不费了牛劲将其提炼简化,使其简单易懂。绝对不是灌水,要是灌水几个小时前就写完了,见谅见谅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