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恩师,正是因为他俩关系好,才应该让他去。”张居正正色道:“胡宗宪执迷不悟,没人点化早晚酿成大祸,而这个人选必须有手段、有耐心,更重要的是,对胡宗宪怀着一颗友善的心,纵观朝野上下,只有沈默最合适。”
徐阶想了想道:“你说的也有道理……”一旦任命沈默为钦差,他就会尽力在完成任务和保全朋友之间,找到一个平衡点,这虽然很困难,但他相信沈默一定能做到。他也希望沈默做到,因为能和和气气解决一切最好了。
这才有了沈默的钦差一行,当然徐阶不会告诉他内情的,沈默永远都会蒙在鼓里。
对于目前的情况,张居正也有话说,他对徐阶道:“沈默目前所做的,其实就像蒙古人熬鹰……”
“熬鹰?”徐阶表示不解道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蒙古人驯养猎鹰为他们狩猎。据说,抓住凶猛的黄鹰后,让鹰站在一根小木棍上一连几夜,不能喝水。不能进食,也不能睡觉,最后才会被驯服。”张居正道:“沈默现在到了东南,却不入局,便是在持续的施加压力,想让胡宗宪心防崩溃,再趁虚而入便能成功。”
“唔。”徐阶点点头道:“是这样的。”
“但是,熬鹰有个必要条件,猎人必须比鹰更能熬。”张居正沉声道:“而胡宗宪是玩转官场、沙场的老将,心智之坚韧,恐怕是沈默比不了的。”
徐阶又点点头,听张居正继续说道:“所以我们得帮帮他,给胡宗宪施加点压力。”说着便将自己的主意和盘托出。
“不怕把他逼急了……”徐阶听完后,沉吟不决道。
“不会的。”张居正自信满满道:“只要朝廷尽快通过那个分设总督的决议,胡宗宪就没有任何希望可言……然后内阁的切责一下,他必成惊弓之鸟!”
“嗯……”张居正的判断还从没错过,徐阶决定听取他的意见,但望向这个得意门生的目光,却有些复杂。
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敏感,张居正马上明白了老师的意思,轻声道:“您是不是觉着,我在算计拙言?”
“没有,”徐阶摇头笑笑道。
“学生一心为公,绝无半点私心。”张居正却仍然道:“请老师相信,如果我去更合适,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担当此任!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徐阶颔首道:“去忙吧!”
“是。”张居正暗叹一声,他能感到。老师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。
但我问心无愧,想到这,他挺直腰杆,离开了内阁值房。
一转眼到了二月,烟波江南春来早,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?
这个处处孕育生机的春天里,东南官员的心,也开始蠢蠢欲动……唐汝辑早就把消息传开了,一石激起千层浪,把许多人心底的渴望都勾了起来,他们纷纷通过同年同乡打探消息,得知京里确实在廷议此事,已经进行了几次廷议,九卿高官们对分设总督并无异议,只是在设几个总督,分辖什么范围上存在分歧。
既然此事当真,许多差不多够资格的巡抚、布政使、甚至兵备副使,心思开始活泛起来,虽然不敢公开谈论此事,但私下里都小动作不断。
即使那些没能够的总兵官、参将们。也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——不管未来设立多少个总督,都有一个前提,那就是东南总督注定不复存在。大家都是有家有口的,谁也不敢儿戏视之。尽管暂时看不出异样,但大家都知道,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长草了。
但所有人都在看着大帅,等待他的反应,多少年的帐前听命了,让大家还是习惯性的等他的号令。
胡宗宪却还是闭门不出,很少有人看到他的身影,但偶尔有见到他的,都会惊讶于他的老态,也就是几个月时间,大帅怎么仿佛老了十岁?
其实自从收到沈默的信,他便整夜整夜的失眠了,那首诗果然击穿了他的心防,点到他最在意的地方——生前身后名。
胡宗宪出生在书香门第,家里祖辈便出过尚书高官,是真正的世家子弟,‘青史留名、光宗耀祖’的理念,已经深深烙在他的灵魂中了,虽然有时会被内心的执念掩盖,但一经触动,便会再次清晰起来。
就好像被当头棒喝,让他从自负中清醒过来,一个之前不愿想,也不敢想的问题,终于浮现出来——自己坚持要走的,是不是一条不归路?自己会不会让祖宗蒙羞。会不会成为千古罪人?这一个个问题,都像重锤一样,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上,让他感到无比的痛苦和纠结。
不是人人都像王本固那样好糊弄,朝中有的是明白人,不说近在崇明岛的沈拙言,就说远在北京的徐阁老,便根本不受东南‘乱局’的胁迫,目标始终直指自己。
这不是他的臆想,而是残酷的事实。近几日来,他收到内阁批回的两份奏本。前一份是去岁两广平定巨盗张琏后,东南上奏的请功奏疏,因是腊月里上本,遇上过年衙门封印,一直拖到现在才批下来。
当时郑先生拿来给他过目时,脸色便很不好看,胡宗宪接过来一看,一应有功文武,俱得厚赏,但在加官进爵的名单中,偏没有他这个东南总督的名字……要知道作为东南的最高长官,一应封赏,他都该得第一份才是。
更让胡宗宪心惊肉跳的是。在他的名字后面,用朱笔圈了个圈,后面是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,曰:‘两广平贼,浙何与焉?’看来在朝廷眼里,东南总督制两广,实在是管得太宽了。
而后一份,是他奏请任命几位亲信,为江西、广东、凤阳巡抚三地巡抚的本子。作为东南总督,虽然没有权力任命巡抚,但他之前已经保举过好几位封疆了。内阁从没驳过他的面子。
但在这一回,却假借皇帝的口吻,劈头盖脸地责问他道:“此数人素有贪名,京师亦闻,而却保举他们守牧一方,是昏聩啊!还是营私?”
这话说得已经不能再重了,通过朝廷的两次回文,他已经彻底看清,内阁已经不愿再跟自己,玩些虚情假意的游戏,他们要对自己动手了……
今天,郑先生又送来第三份奏本,胡宗宪见他面色灰白,目光呆滞,更甚于前日,心里不由咯噔一声,强作镇定地问道:“又有什么坏消息?”
郑先生翕动一下嘴唇,却没发出声来,只得将那奏本递给他,请胡宗宪自己看。
胡宗宪拿过来一看,是王本固请撤对胡宗宪弹劾的奏章,前几页无非是些东南事急,不能无胡宗宪的空话,但翻到最后一页,便看到满满的红笔朱批,光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,就让他心惊肉跳了。
他忙定定神,皱眉看那些朱批道:‘本固昏聩,胡宗宪早就上奏说,东南无事,海晏河清了吗?若按尔所言,他不是犯了欺君之罪?区区几个蟊贼,却要惊动数省兵力?这是小题大做,还是你们串通一气,要养寇自重?难道真把东南看成你们家的天下,要跟朕分庭抗礼吗?’
虽说是在对王本固训话。其实是指桑骂槐,一句狠过一句啊!
不知不觉,胡宗宪便出了一身大汗,再看那郑先生,也是满脸的恐惧。
不过胡宗宪毕竟是杀伐决断的老将,很快便镇定下来,将那奏本搁到桌上,冷冷道:“发王本固的本子,却送到了总督府上,内阁的手段也太不高明了!”
“他们这,这到底要干什么?”郑先生艰难问道。
“这还用问吗?”胡宗宪面上挂起浓浓悲凉之色,道:“内阁认为现在局势平定了,用不着我这个东南总督再在这儿碍眼了,就要用个‘莫须有’的罪名把我除掉了。”说着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,却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恐惧。
“东翁,请恕在下直言,”郑先生犹豫一下,轻声道:“您不能再沉默了,你老不说话,朝廷的大人们自然要瞎猜,瞎猜哪有往好处猜的,所以把您越想越坏,结果您的处境也是越发难过了。”说着对胡宗宪道:“您看是不是也写个本子递上去,好让内阁大人们消除误会?”
“嗯……”胡宗宪这次没拒绝,因为他胸中涌动着火山般的情绪,必须找个方式发泄出来才行,便走到书桌边,目露凶光的磨起了墨。
郑先生一看,这不行啊!带着情绪写得东西,不是给自己招灾吗?便小声劝道:“还是先消消气,等心平了再写也不迟,这关节上,千万不能出错啊!”
胡宗宪却不理他,笔走龙蛇的写了开来,郑先生只好住了嘴,在边上看着,只见胡宗宪写道:‘臣拜读上谕,莫名惊慌,圣上天语严厉,更令臣惶汗交集……想当年东南遍地狼犬,腥云满街时,臣临危受命,不计艰险,不避毁誉,历时十年出生入死,殚精竭虑,披肝沥胆,唯恐有负圣上所托。幸赖皇上齐天洪福,东南将士浴血奋战,终使战事得竣,四海承平。些许小人必以为皇上要行鸟尽弓藏、兔死狗烹之行,便纷纷上本诽谤,污蔑臣下,故有今日之君臣见疑,臣痛及五内,遂上表直白,愿吾皇亲贤臣、远奸佞,杀彼进谗之小人,则君子于位,正道可匡矣!’
在旁边的郑先生终于忍不住道:“东翁,您这奏疏似乎有欠商榷啊……是把心里的话痛快倒出来了,可内阁看到后,还不得火上浇油?”
胡宗宪哼一声,道:“拿酒来!”郑先生不明所以,但书房里正好有一坛加饭酒,便递到他面前。
胡宗宪便一边饮酒,一边大声念着这封奏本,一边念一边大笑,最后砰然醉倒在桌前……泪水无声的淌下,浸湿了奏本。
这还是最近一段时间,胡宗宪睡得最实在的觉,第二日天光大亮,他才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起身揉一揉额头,便看到一脸憔悴的郑先生。
郑先生伺候他洗漱之后,才小心地问道:“昨天您的奏本,已经模糊不堪用了,要不要在下誊写一遍?”
“烧了吧!”胡宗宪淡淡道。
“啊?”郑先生吃惊道。
“我那不过是发泄发泄而已,”胡宗宪平静道:“哪能有着性子来,还是得解决问题。”
郑先生顿感如释重负,道:“东翁有这话,学生就放心了。”便问道:“不知东翁准备如何去解决呢?”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胡宗宪面无表情道:“想要过去这一关,自然要去找那个人。”
“沈默?”郑先生小声问道。
“嗯!”胡宗宪点点头道:“我这个义弟可是好手段,什么也没干,便让东南的文武人心浮动,又抛出个有的没的‘分设总督’来,让那些家伙想入非非,许多态度坚定的,变得暧昧起来;态度暧昧的,估计直接就去拜码头去了。”
“让他这么一闹,还能有几个支持我到底的?”胡宗宪又忍不住生气道:“难道多少年的袍泽感情,还比不上几句空头许诺?”
郑先生也很挫败,低声道:“东翁,恕我直言,姓沈的真不是东西,枉你还把他看做是兄弟呢,现在您有了难,他不帮忙也就罢了,却还落井下石。”
“也不能怪他……”胡宗宪摇摇头道:“他也是君命难违,”自己却忍不住愤懑道:“不过他也该来见见我,跟我说明白了吧!却躲躲藏藏的不敢露面!”说着一拍桌子道:“他不来,所以我去!”
郑先生轻声道:“您要去见他?这不合适吧?”胡宗宪是一品大员、沈默才三品,而且总督也算钦差,所以无需出迎上差,只需等着对方来府上宣旨便可。
“没什么不合适的。”胡宗宪道: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什么都是虚的,我倒要当年问问他,莫非真想把我往死路上逼?”
胡宗宪天黑低调动身,没有仪仗,只带了几个护卫,连夜赶往崇明岛,对此沈默好似毫无所觉,直到对方自报家门,才急忙忙的来到码头迎接。
两人相见时,俱是一身布衣葛袍,相互凝视着对方变化颇大的面孔,不禁感慨万千,皆是久久无语。
胡宗宪已经恢复了东南总督的气度,伸手笑道:“老弟,你可不够意思哦!”
“老哥哥……”沈默一阵心酸道:“你怎么老成这样了?”
胡宗宪摸一摸自己的鬓角,笑道:“五十多的人了,能跟你们少年郎比吗?”
沈默颤声说不出话来,眼圈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倒让本来要好好骂他一顿的胡宗宪,一下子没了火气,嘿然一笑道:“怎么,都让我进去坐坐?”
沈默赶紧收敛情绪,深吸口气道:“老哥哥见笑了,里面请。”
“好。”胡宗宪点点头,便与他来到那座海边别墅,坐在那两张对着大海的椅子前。屏退了左右,只有海涛在耳边拍响,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“面向大海,”胡宗宪沉声道:“开诚布公的谈谈吧!”
“正有此意。”沈默将一个酒坛子置于桌上道:“今天我们不喝茶,只喝酒。”
“什么酒?”胡宗宪问道。
“岛上自酿的,”沈默笑道:“山泉,野果、杂粮,不烈,但很有劲儿。”说着用那种吃饭的白碗,一人倒了一碗。
胡宗宪看那有些浑浊的酒液道:“好一壶浊酒,不过咱们这也算喜相逢,吗?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沈默道:“老哥哥,你执念了。”说着指着远处浑浊的水面道:“那边是长江入海口,滚滚长江东逝水,便由此汇入东海,不管人间的是非成败,这滔滔江水从来没有停止过。”
胡宗宪轻声道:“青山依旧,夕阳几度,可那些帝王将相,都已经如长江入海,再也看不见踪影了。”说到这,他不禁意兴阑珊起来。
“不。”沈默却摇头道:“他们来过,也留下了珍贵的东西……你看这崇明岛,便是滔滔江水,将上游泥沙搬运千里,一点点汇集于此,才形成这座俊秀广阔的大岛,这是永不会消失的丰碑啊!”
就在沈默与胡宗宪把酒感叹,抚今忆昔的时候,一队衣甲鲜明的兵马,正风驰电掣的奔驰在通往杭州的驿道上。
远远望去,山水田树都反照在日光中,马队疾驰而来,卷起阵阵烟尘,仿佛便浮光掠影一般,便从眼前消失了。
经过一夜的奔驰,其实这队官兵已是极为困顿,但他们既没有歇息,也没有换马。人在咬牙坚持,马口中都冒着白沫,汗洗得马身上的皮毛,都泛起了缎子般的油光。官兵们都知道,这些马是废了,只要一停下来,就会终身残疾,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,只有不断地挥鞭,催促它们快跑、快跑、再快跑,一匹匹骏马奔得尾巴都直了!
驰在队伍中央的。是一文一武两位高级官员,那胸前补着狮子的武将,年纪很大了,花白的胡须在胸前飘舞,骑在马上如履平地,丝毫没有疲态;倒是那年轻些的文官,已经累得摇摇晃晃,兀自咬牙支撑着而已。
“要不咱歇歇吧!”老将军大声道。
那文官摇摇头,勉强笑笑道:“老虎随时都可能回巢,咱们得抓紧时间。”
“嗯!”老将军点点头,吩咐左右道:“保护好中丞大人。”便有四名骑兵将那文官紧紧护在中间,继续向南奔去。
一艘快船靠近了崇明岛,被巡逻的船只拦下,来者便亮明了身份,原来是总督府的亲兵,有急事禀报大帅。
那俞家军的斥候队长不敢怠慢,作个恭请的姿势道:“请兄弟移步本船,我们载你去见大帅。”
那人稍一迟疑,但不想多事,便点点头道:“如此,有劳了。”说着便纵身跳到俞家军的船上。
“回营。”斥候队长一声令下,船只调头驶向水寨,他又关切道:“外面风大,还是请老哥进仓里吧!有炭盆、有烧酒、还有烤得鱼和肉呢。”
“哦……”那亲兵本想能半道追上大帅,所以一路上没歇脚。只以干粮充饥,现在一听他说,不由暗咽口水道: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“请。”斥候队长让开去路,那亲兵便掀开帘子,钻进了船舱里,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,就感觉脑后猛地一痛,一下扑倒在地上,失去了知觉。
行凶的是一个躲在舱里的军士,他用手里的木棒袭击了胡宗宪的亲兵。
这时那斥候队长走了进来,开始在其身上翻检,终于在衣服夹层处,找到一根小竹管,掏出来一看,果然是杭州异动的报告,他不由暗道,果然是小心无大错,沿途这么多暗岗,都让他渗透过来了。
想到这,他沉声吩咐道:“加强戒备,连只苍蝇都不能放到岛上去。”
“是……”
海边别墅内。胡宗宪端着酒碗道: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不过灞陵一掊土,留下这丰碑有什么用?”
沈默也持着酒碗,轻啜一口,道:“与杨升庵同时的,还有一位大才子,正是这苏州人。”
胡宗宪道:“唐伯虎?”
“不错。”沈默点头道:“唐解元晚年有一首诗‘怅怅诗’,老哥可曾读过?”
“嗯!”胡宗宪便伴着海潮轻声吟道:“怅怅莫怪少年时,百丈游丝易惹牵。何岁逢春不惆怅,何处逢情不可怜?杜曲梨花杯上雪,灞陵芳草梦中烟。前程两袖黄金泪,公案三生白骨禅。老后思量应不悔,衲衣持钵院门前……”唐伯虎的名声,在东南十分的响亮,这首《怅怅诗》胡宗宪也是耳熟能详,只是忙于公务,多年未念起罢了,此时此地再次吟诵,竟止不住满腔酸楚,尤其是最后四句,让他险些掉下泪来。
忙用个喝酒的动作,遮掩住自己的失态,胡宗宪强笑一声道:“唐伯虎这首诗,果真充满了伤感。”
“前程两袖黄金泪,公案三生白骨禅。”沈默沉声道:“老哥,你还不悟吗?”
“那我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、艰苦奋斗,又有何意义呢?”胡宗宪喃喃道:“若是结局注定,还不如浑浑噩噩、平平淡淡过一生呢。”
“执念了!默林兄!”沈默低喝道:“没有你的付出,东南倭乱万万不会平定。多少百姓还要遭那刀兵之苦?是你的奋斗,保全了无数的家庭,让东南重归安宁,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?”
“可与某家有何益处?”胡宗宪掉进了思维的死结中,说着说着又绕了回去。
“你在东南万家生佛,已是功德无量。”沈默道:“但想要圆满,还需善始善终……”
“我才刚刚开始!”胡宗宪把坛子重重一搁,酒液四溅道:“我才五十三岁,离着致仕还有十七年呢,朝廷就要逼我退隐?就是这样对待功臣吗!”
“想想阳明公吧!”沈默也不着急,悠悠道:“当年平定宁王之乱,还东南百姓安宁,立下不世之功后,他为什么没有邀功请赏,反而以生病为由,接连上书请求回家静养?”
王阳明是胡宗宪最敬仰的人物,听沈默这样一说,他心里顿时不那么堵得慌了,闭上眼睛想想阳明公的生平,以平定宁王之乱为界,前半段是积极进取,勇于任事;后半段却避世讲学,悠游山林。只有朝廷征召时,才会出来,事毕即归,给天下人一个‘王阳明无心权位’的感觉。
真的无心吗?那何苦要考进士,混官场呢?其实是为了保全名节,不得已而为之吧!
“《诗》曰:‘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’”见他心防大渐,沈默趁热打铁道:“我们做官的,又说三思而后行。三思是思危、思退、思变,”他接着低声道:“有了危险时,要及时发现。这叫思危;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,叫思退;退下来就保全自己,也就保全了东山再起的希望,再慢慢看,慢慢想,总结以前的功过得失,往后该怎么改,这叫思变。”
“思危、思退、思变?”胡宗宪望着沈默道:“不就是一个‘退’字吗?”显然有些不以为然。
两边的风景在飞速地往后退,令人目不暇接,前方不远处的一座青灰色的城池也越来越清晰。
驿道边一块界碑也越来越近了,老将军抹了一把汗望去,只见上面刻着‘杭州城’三个斑驳的阴文,终于到达目的的了,他的表情更加紧张起来,低声吩咐道:“把旗都打起来,全给我放精神点,顺利过了这一关,全都官升一级!”
仿佛诸如一针鸡血,疲惫不堪地将士们抖擞精神,把马背上的旗面展开,挂在一丈多的长枪上,十六面各色旗帜迎风招展,其中八面门旗,两面金鼓旗,两面翠华旗,和四面销金旗。气派立刻就不一样了,这一队普通骑兵,马上变成了左都督、江北总兵官的仪仗。
“把本官的旗也打起来。”那文官也吩咐手下道。
于是八面大旗打开,四面日月星辰旗,四面翠华紫盖旗,都察院左副都御史、苏松巡抚的仪仗也备好了。
于是这一文一武两位高官,便在仪仗的引领下,侍卫的簇拥下,气势十足地朝杭州城进发。
崇明岛上,谈话仍在继续。
“这个‘退’字可不简单,圣人说做官要懂进退之道,‘进’是可让人成就功业。固然人人喜爱,一到了‘退’上,却谈之变色。”沈默道:“这样只知进,不知退的人,往往会面临悲惨的结局……自古至今,所谓功高震主的故事反复上演,从白起、文种、伍子胥、韩信、到周亚夫、高仙芝、檀道济、尔朱荣、岳飞等等,数不清的历朝名将,都已经用生命证明过,强极则辱,功高不寿的铁律。”
“不能学他们,要学王翦、陈平、郭子仪、韩世忠,乃至本朝的徐达。”沈默又道:“退一步海阔天空,忍一时风平浪静。多忍耐一些委屈、多一些低调、多一些礼下于人,安静的退下来,才能让人觉着你彻底没有威胁,自此放松警惕,不再想迫害于你。”
胡宗宪闷头喝几口酒,惨然一笑道:“退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也不难,可半辈子的基业毁于一旦,人生从此了无生趣。”
“不。”沈默摇头道:“‘退’是一门学问,也是一种极大的担当,有的人以为是世界末日,自此自暴自弃,自然了无生趣;可有的人却将其看成是难得的自省机会……总是生活在‘众星捧月’的状态中,每天‘觥筹交错’,‘目不暇接’,人就很难看清自己,会在无边的阿谀奉承中,自我膨胀,狭隘自大,最后迷失了自己。如果说,功高震主是悲剧的客观原因,那这就是悲剧的主观原因。”
胡宗宪知道,沈默后面的话,其实对他地批评。自己年轻时其实是个克己复礼的道学,但后来为了能施展抱负,开始学着行贿送礼,请客吃饭,渐渐的适应了这种生活,习惯了奢侈享受,整个人也因为位高权重,没人敢泼冷水,而变得飞扬跋扈起来。这样怎能不招人嫉恨?
想到这,胡宗宪不禁有些后悔,道:“这些话,你怎么不早说呢?”
“现在说也不晚。”沈默微笑道:“知己不足,而后改之,便会更加强大,韬光隐晦,静观其变,待到东山再起时,自然无敌于天下。”
胡宗宪让沈默说得怦然心动,若果真是这样,倒也可以接受。“不过,你怎么能保证,我不至于老死山林呢?”
“一朝天子一朝臣。”沈默双目闪烁着光芒道:“大佬起起伏伏,朝政云诡波谲,谁知道哪一天,你又成为他们争抢的香饽饽呢?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胡宗宪端起酒碗,朝沈默晃一晃道:“你要是说,将来等你掌权后,第一个便启用我,老哥我会更开心。”
“我当然可以这样说,”沈默笑笑道:“就怕你等不及嘛!”
看到远处扬起的烟尘,杭州城的守军登时紧张起来,他们毕竟是刚经过战火,反应十分的迅速。守门校尉登上城楼,观察到来者不过百人,便吩咐不用关闭城门,只将拒马横在通道上。
待士卒们将拒马阵摆好,守门校尉也看清了来者的身份,竟然是江北总兵官刘显和苏松巡抚唐汝辑的队伍。赶紧命人一边通报城中,一边飞快跑下城去,到城门前接着。
这时,刘显的先锋官已经到了拒马阵前,目露凶光的扫一圈,落在刚刚下来的守门校尉身上,喝骂道:“狗日的马钱子,平白无故的挡什么道。”虽然是骂人,但口气中透着稔熟,显然双方认识,且很可能曾是上下级。
果然那校尉被骂了还陪着笑道:“瞧您说的,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敢拦咱老总的驾啊!”刘显曾经担任过浙江总兵,所以这些人都以老总相称。
“那还不赶紧挪开!”先锋官道:“耽误了总宪的大事,我扒了你的皮!”
“可是……”校尉一脸为难道:“上峰有令,杭州城暂时许出不许进。”
“他妈的!”先锋官一扬马鞭道: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,这是总兵和巡抚的队伍,也不许进吗?”
“当然当然……”校尉含糊道,能当上守门校尉的,必然油滑多端,打定了主意两不得罪,陪笑道:“小得已经进去请示了,里面大人说话就来了,一准就放老总和中丞进来。”
“狗日的,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先锋官的面目狰狞起来,甩手一鞭,正抽在校尉面门上,一下便把他打倒在地,双眼溜圆地瞪着那些吓傻了的兵丁,怒吼道:“开门!”
守门的兵丁一看昔日的长官发飙,再一看后面果然是曾经的老总,便以为是上层之间的龃龉,咱们这些小兵豆子就别掺和了,于是乖乖把拒马搬开,把他们放进城来。
刘显带着唐汝辑长驱直入,很快碰上了迎出来的杭州总兵卢镗,两人曾经是上下级,卢镗无奈的抱拳道:“总戎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刘显板着脸道:“先去巡抚衙门吧!”
“还是去总督行辕吧!”卢镗吃惊道:“卑职已经命人准备酒菜了……”
“不必了,正事要紧。”刘显道:“召集杭州城所有三品以上武将,五品以上文官,速速到巡抚衙门集中,有上谕要宣。”
“您说的上谕,”卢镗已经从吃惊中回过神来,小声问道:“是圣谕还是钦差的钧旨?”
“既有圣谕,又有钧旨。”刘显看他一眼道:“走吧!”卢镗本想先离开,这下只好命人去传令,自己忐忑不安地跟在刘显的后面……
沈默见胡宗宪端着酒碗,以为他要跟自己碰一下,便也端了起来。
谁知胡宗宪的面上浮现一层戾气,竟甩手将酒碗摔在地上,碎片和酒溅在他的棉袍上,让沈默有些错愕。
啪啦之声惊得外面的三尺等人冲了进来,沈默把他们挥退,道:“没我的命令,就是天翻了也不许进来。”
三尺还想说什么,却被沈默严厉的目光震慑,怏怏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,胡宗宪死死盯着沈默道:“你当真是为我好?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沈默不假思索道:“你还不相信我吗?”
“是你不相信我。”胡宗宪冷哼一声道:“如果我没猜错,刘显和汤克宽,已经在奔往杭州的路上了吧?最多明天,就会接管城防……然后,以你的作风,肯定会来个江北、浙江军官大对调,把我的直系全都调到江北来,这样就把我的武力解除了,再也由不得我想怎样了,”说这话时,他的脸上是浓重的挪揄之色:“对不对呀!老弟?”语调中讽刺的意味太浓重了。
沈默多少年的修为,都没顶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,只好沉默不语,借机平复下慌乱的心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胡宗宪见他默认,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,对着大海,如负伤的野兽般低吼道:“前程两袖黄金泪,公案三生白骨禅。纵使亲如兄弟都可以在背后插我一刀,又怎能相信那些信誓旦旦的家伙,会陪我一条路走到黑呢?”
杭州城驿馆内,几位锦袍玉带的中年男子,围坐在桌前,心不在焉地打着马吊。
坐在上首的,是福建巡抚王询,坐他右手边的是浙江布政使蒋谊、左边的是福建总兵官李锡,还有一个是浙江副总兵郭成……他替下了急忙忙出去的卢镗,边上还有几位观战的,不是副总兵,就是布政使、按察使……这些东南地面上的头头脑脑,都是被胡宗宪召集而来,接连开了一个月的会,还没放他们回去。
为什么拖了这么久,这些人心里也有数,虽然大帅没有公开地讲,但私下里找过不少人谈话,大家也相互试探过口风,只是都讳莫如深,谁也不肯露底罢了。
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,分明有一种令人不安、甚至是恐惧的气息,在杭州城上空蔓延,快把人给逼疯了。
哪怕一点风吹草动。都能让他们心惊肉跳,方才卢镗急忙忙出去,更是把众人的心思勾走,换句话说,哥们儿打得不是马吊,是心悸。
“听说大帅?”王询试探着问蒋谊道:“昨个早晨出城去了?”
“没有吧……”蒋谊也不知是真糊涂,还是装糊涂道:“一点信儿都没有。”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不跟咱们说实话?”李锡不悦的皱眉道:“咱们弟兄跟大帅出生入死,可不是把命都卖给了……就算卖了,也得让我们知道是怎么死的吧?”
他这话说得露骨,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,王询低喝道:“休得胡言!”训斥属下一句后,他却转向了蒋谊道:“老蒋,云鹤就是这样,你不必在意。不过你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吧?真以为我们被困在杭州城,就又瞎又聋,什么也不知道了?”说着哼一声道:“我还想问问老郭,怎么可以任意调动我的部下,而且一下子把几支大军地将领都换了,这是要干什么?”
郭成憨厚的笑笑道:“这种军机要务,可轮不着我参与。”
但他想含混过关是不可能了,屋里的众文武,本就一肚子火气,现在胡宗宪又不在城里,登时没了压着的,哪还控制得住。
屋里便像炸了锅似的,纷纷质问起来。蒋谊和郭成招架不住,只是一个劲儿的推说不知,一切等大帅回来再说。
就在这时门开了,只见一名小校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连礼都顾不得行,便大声嚷嚷道:“诸位大人,请去巡抚衙门集合!”
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,众人定定望着那小校,心说你算哪路神仙?
那小校也觉出自己的冒失,赶紧补充道:“是刘总戎和唐中丞下得命令。”怕他们没听明白,又道:“江北总兵刘大人和苏松巡抚唐大人。”
“嗨……”几个武夫松一口气,嚷嚷道:“何必如此仓皇?还是让他们来驿馆相见吧!”
王询却有不祥的预感,问那小校道:“你们卢总戎呢?”
“已经跟着去巡抚衙门了……”小校道:“临去前吩咐小得来传话。”
“看来这事儿蹊跷啊……”蒋谊低声道:“怎会去了抚衙呢?”
“唔……”王询点头道:“去看看吧!”说着便高声吩咐:“取我的官服来!”其余文武也各自回去换上官服,又叫上在后花园打拳的俞大猷,骑马坐轿,往巡抚衙门去了。
崇明岛上,戒备森严,姚苌子把众将约束在中军堂中,焦急的等待着山上会谈的结果。
大堂里静极了,只能听到十几个大老爷们的喘息声,桌上摆着酒肉。已经凉透了,也没人有心思动一筷子,虽然从没宣布过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会有天大的事情发生。
就在此时,堂外却传来一阵喧哗声,姚苌子皱眉问道:“什么事?”
还没等有人回答,一老一少两名戎装的将军,便在护卫的簇拥下,出现在门口。
众将看清来人,赶紧起身相迎,因为这两人的身份可了不得。前者是苏松副总兵,老将军王崇古……东南原先有一文一武两个王崇古,那个老西儿已经去北方当总督了,这位老将军还在给俞大猷当副手。他资历比俞大猷还深,在座的许多将领,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,所以德高望重,说出话来无人敢违背。
另一个唇红齿白、年轻气盛的少将军,却是俞大猷的独子俞咨皋!这两人被俞大猷派去江南船厂督造新式战舰,按说此时不该回来的。
但他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,显然不只是回家看看。
姚苌子尴尬的起身让开,老将军当仁不让地坐在正位上,俞咨皋还轻蔑的瞥了他一眼。
长子暗叹一下,恭声道:“大人回来也没提前打声招呼,末将也好去接接。”
“不敢劳动大驾。”王崇古皮笑肉不笑道:“你不是把海面都封锁了吗?老夫要不是熟门熟路,还休想回得来呢。”
“您老误会了……”长子已经镇定下来,知道此时不能退缩,便不卑不亢道:“是因为大帅和钦差在岛上会晤。所以岛上才戒严的。”
“哼……”王崇古一时也无法指责他了,但俞咨皋却一脸鄙夷道:“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,大帅和我爹对你几多提拔,你却忍心加害大帅,陷我爹于不义?”
“少将军。”长子一皱眉,道:“我不知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在说什么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俞咨皋人不大,眼睛瞪得不小道:“话搁在这儿,谁要敢加害大帅,先从我身上踏过!”
大堂中的气氛紧张极了。
沈默已经恢复了平静,待胡宗宪笑完之后,他低声问道:“既然知道我会这样做,为何又要来呢?”
“我不来,”胡宗宪的目光仍然在青黄色的海面上,仿佛嘲笑沈默,又仿佛自嘲道:“这出戏怎么收场?”
沈默知道他的意思,低声道:“老哥,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,可我太清楚你了,不这样的话,说不定你又翻出什么花样来,到时候不可收拾,大家就都麻烦了。”
“难道你也认为。”胡宗宪转过头来,一脸嘲讽地笑道:“衢州矿工闹事和赣粤三巢叛乱,都是我一手操作的吗?”
“我不知道,也愿意相信不是。”沈默神色一黯,低声道:“但到了你我这位置上,还能凭感情用事?”
胡宗宪盯着沈默看了许久,终于摇摇头道:“你变了,再也不是那个为我烧账本的傻小子了。”
“那还是嘉靖三十四年的事情,”沈默也陷入万般感慨之中,道:“说话间,已经过去快十年了。”
“是啊!十年。”胡宗宪有些低沉道:“为什么当年你明知我处处算计你,你却愿意为我豁出命去;可这些年来,我自问对你如亲兄弟一般,你却能狠下心来算计我呢?”
“你、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你、我。”沈默摇摇头,正视着胡宗宪道:“这个世界也不是十年前的世界,我当时可以轻易的豁出去,来个死中求活,现在却没这个魄力了……”说着自嘲的笑笑道:“也许这就是老了吧!”
“你这个回答我很满意。”胡宗宪也笑了,道:“至少比再拿花言巧语敷衍我强得多。”
“我答应你的,会尽力去做到的。”沈默道。
“呵呵……”胡宗宪挪揄道:“前程两袖黄金泪、公案三生白骨禅。你都劝我心死了的,难道死灰还会复燃吗?”
“老哥始终这么犀利。”沈默笑笑道:“不管你信不信,我都会这么去做的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胡宗宪只是笑,那笑声时高时低,时急时缓,让人听了十分的难受。
落轿下马,一众文武高官到了巡抚衙门前,便看到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的森严戒备,比平时多了好几倍的守卫。不过这并不能吓到一干久经沙场地将领,俞大猷和王询率领一众文武,昂首阔步,从正门鱼贯而入。
但当到了仪门时,诸位大人的心,咯噔一声提了起来。因为他们看到了四个大帽鸾带、披着黑色罩衣的白靴校尉,这是锦衣卫出公差时的装束。
有锦衣卫掺和的事情,决计是通了天的。
那些锦衣卫二话没说,让开了去路。
强压住心头的慌乱,一众文武穿过仪门,来到了大堂前。
堂前已经摆好了香案,刘显、唐汝辑、王本固和卢镗,在台阶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。见众人进来,刘显便团团抱拳道:“这么急找诸位来,实在是过意不去,不过有圣旨和钦差大人口信带到,还请诸位见谅。”
“好说好说……”众人除了原谅他,还能说些什么。便按照文左武右,上下尊卑,在堂前分两列站好。
“先传钦差大人口信。”刘显清清嗓子道:“默林公与东南诸位大人钧鉴:在下于海上身患恶疾。至崇明时已是卧床不起,乃至无力提笔,故而迟迟未抵杭州。然默身负圣命,不能贻误正事,只得委托苏松巡抚唐汝辑代为宣旨。诸多不便,请默林公与诸公谅解。”
众人听了之后,只好转向唐汝辑,唐汝辑还没开口,王询却先出声道:“难道不用等到大帅回来吗?”众人也纷纷点头,显然也作此想,不论事情对错,釜底抽薪太不厚道了。
“那倒不必……”唐汝辑早有准备,对众人道:“大帅单独有旨,诸位先接着自个的吧!”
众人这下没话说了,再蘑菇就有抗旨的嫌疑了。
于是王询、俞大猷、卢镗等人便依次北向而跪,其余在场官员役也各就各位,在适当的位置跪下,齐齐的高呼万岁,齐听唐汝辑开读诏书。
唐汝辑便在金盆中净了手,然后朝南站在香案后面,开拆黄封,大声念道:“奉——天承运皇帝诏曰:杀敌卫国固臣子之素心,加秩推恩乃朝廷之懿典。顾兹东南文武,金戈铁马、十年御辱,披肝沥胆、终至成功,不可吝褒扬乎。”
清清嗓子,唐汝辑先看王询道:“尔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、福建巡抚王询,自受任以来尽心所能,征兵粮、召勇士,亲冒矢石、忠肝义胆,实乃闽地平定首功之臣、天下督抚之楷模,匪嘉渥典,曷劝将来?”
“现进尔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暂领福建事,待廷推后再做任用。领赏金百两、银千两,荫两子为文林郎,锡之敕命何求?尔惟有恪尽职守。忠君报国。方不负君父天恩。可为汝氏增光永世。钦此。大明嘉靖四十三年元月。”
王询赶紧叩首谢恩,官升两级,荫两子为七品,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封赏了。
接下来是其余文官,按照贡献大小,官升一两级,荫子一两人;然后是俞大猷等武将,也尽皆加官进爵,世袭官职提升,所荫人数也增加,真是皆大欢喜。
传旨也是个力气活,絮絮叨叨这么长时间,把唐汝辑累得口干舌燥,还等强撑着道:“钦差大人让我转告诸位,未来新设的总督、总兵官,一定会优先从咱们中间选择。”
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,终于得到了官方证实,众人忍不住心头一热。本有些志得意满的脸上,立刻转化为掩不住的渴望,心思马上变成,如何积极争取了……圣旨中封赏众文武,只是提高了品级,但实权并没有变。不过大家也不怪朝廷,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,他们的官位想往上挪挪,实在是难上加难。但现在增设了若干总督、以及相配的总兵官,就给了他们官职对应品级的机会——再进一步,可就是出将入相了,大家怎能不怦然心动?
但就在这种热烈而甜蜜的气氛中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发出了:“有了这些总督,将大帅置于何地?”
马上一片鸦雀无声,刘显和唐汝辑略带恼火的望去,却见说话不是卢镗、不是蒋谊、也不是郭成,而是曾经被胡宗宪陷害入狱,应该和他们一伙的俞大猷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。”胡宗宪止住笑,想去拿他的酒坛,却发现已经摔碎在地上。
沈默将自己地递上,胡宗宪看看他,还是接了过来,晃一晃道:“见你喝了半天,却还几乎是满的。”
沈默有些尴尬道:“这不心里有事,不想多喝吗?”
“我也心里有事儿,怎么就想多喝呢?”胡宗宪仰面痛饮一气,酒液灌进脖领、溅湿了衣襟才搁下坛子,用袖子胡乱抹抹嘴巴道:“你不想知道,我为什么明知山有虎、偏向虎山行?”
“没有三两三,哪敢上梁山?”沈默轻声道。
“说得好,说得好。”胡宗宪笑道:“你信不信我能够全身而退。”
“我信。”沈默点点头道。
“为什么?”这下轮到胡宗宪发愣了。
“因为你是他们的大帅。”沈默淡淡道:“东南地将士无人敢对你动武。”
“嘿嘿!大帅,哈哈!好威风的胡大帅……”胡宗宪又神经质的笑起来,然后敛住笑容道:“这是个原因,但我还有张底牌你想不想知道。”
“大帅。”沈默重重一叹道:“事已至此,何必要鱼死网破呢?就算不替自己想想,也该为那些忠心耿耿追随您地将士考虑一下吧……”
胡宗宪一下子愣住了,定定看了沈默良久,渐渐泄了气道:“原来最了解自己的人,永远不是自己。”说着便换了个人似的,坐回座位前道:“光喝酒没有菜怎么行?”
沈默暗暗松了口气,这才发觉背上已经被汗水湿透了,忙笑道:“是啊是啊!上菜上菜。”
外面剑拔弩张的两人护卫也终于放下了武器,三尺高声道:“赶紧上菜!”早就准备好的珍馐佳肴,流水般传上来;消息传到军营中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俞咨皋尤不相信,飞奔上山来,见胡宗宪已经和沈默喝得面红耳赤,登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刚要说话,却被胡宗宪一把攥住手,拉到座位上,呵呵笑道:“来来来,小鱼儿,陪叔叔们喝酒。”
最后黄昏时,喝得烂醉如泥的胡宗宪,唱着歌被仍然一头雾水的俞咨皋扶着,歪歪扭扭地下了山,所有人都听到,胡宗宪唱得是:
‘梦绕神州路。怅秋风,连营画角,故宫离黍。底事昆仑倾砥柱,九地黄流乱注?聚万落千村狐兔。天意从来高难问,况人情易老悲难诉!谁伴我,醉中舞?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