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今大明的银行业,是两大巨头各占半壁江山,领先一步的是‘汇联号’,发明了一系列金融工具,应用了许多新的管理思想,在苏州商人的财力支持下,已经将分号开遍了大江南北,公认为执行业牛耳者。
但紧随其后的‘日昇隆’也同样不能小觑,他们创建的比汇联号晚半年,也没有什么发明创新,而是从各个方面,高度的模仿前者,甚至负责运营的掌柜、珰头们,都是财大气粗的淮扬盐商们拿钱砸出来的。
是的,日昇隆的幕后老板,正是富甲天下的淮扬盐商,凭着无比雄厚的财力,和在北方各省深厚的人脉,他们同样一发不可收拾,在北方占据统治地位;虽然南北的经济悬殊,让日昇隆无论从分店数还是存款总量上,都远逊于汇联号。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,那就是与晋商同气连枝。在山西帮的帮助下,不仅成为了秦商、鲁商等北方大商帮的首选,还顺利的拿下了北京城!
至少在北京的达官贵人们看来,日昇隆具有更大的实力,而且山西商人一贯保守诚信的形象,显然会让人更放心把钱交给他们;更具威胁性的是,晋商那深厚的官场人脉,让他们拥有了更大的政治优势,一旦两大银号起了冲突,鹿死谁手还真不一定呢。
这对于汇联号来说,一直是一个深深的隐患,彭玺、潘庹等人也曾试图通关节、走门路,希夷同样得到北京大员的青睐;但这些年下来,银子没少花,效果却不容乐观……那些被孝敬惯了的大爷们,并不会真正将孝敬放在心上,想挽回在政治上的劣势,显然不能只靠傻傻的送钱了。
在迷茫之中,彭玺们终于找出沈默的教材,仔细研读起来,才发现那些简简单单的话语,其实都是至理……想长盛不衰、想做真正强大的银行,首先要把根深深地扎在民间,当你跟老百姓密不可分时,才有了说话的底气,不管谁在朝中掌权。都要跟你客客气气。
可汇联号发展到现在,虽然大名如雷贯耳,但距离普通百姓,其实还有一段距离。因为处于成本考虑,银号受理开户时,最低标准是一次存入一百两,老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哪能攒下这么多钱?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银号的木栅栏前,填写一张存款单。
而且老百姓日常用到最多的,也就是铜钱和碎银子,一次花个一两、二两就撑了天,上好的席面才二两五呢。而银号发行的银票,最小面额也是一百两的,平时根本用不上。所以这银票发行这么多年了,只能用作商号和大户间交易结算,跟老百姓的日常生活,离得很远哩。
“所以咱们‘汇联号’的兴衰荣辱,跟一般老百姓,还真没什么关系,”说了这么多,彭玺感到有些精力不支。朝沈默歉意的笑笑,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鼻烟壶,拿在手中摇了摇,便拧开盖子,放在鼻端嗅了嗅,情不自禁的打个寒噤,精神为之一振,接着道:“光挣有钱人的钱,确实省事,可人家料理咱的时候,也一样省事儿。所以得让老百姓也都进来,得民心者得天下,咱们虽然图谋的是银行业的天下,可也一样要得民心啊!”
“嗯!好见地。”沈默颔首赞许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见得到大人的鼓励,彭玺高兴道:“发行小票面,就是解决之道,老百姓没钱存款这没法解决,可他们总得花钱吧?开门七件事,哪桩不花钱?既然银子能花,为什么不能花咱们的小票面呢?”
“老百姓能认吗?”有掌柜的不无忧虑道:“万一当成是大明宝钞那样的废纸怎么办?”
“这话说的。”彭玺道:“一百、一千两的银票都认了,现在一两二两还有什么好担心?咱们在票面上写明,‘足额足值、随时兑付’,凭咱们汇联号的名头,还有人不信吗?”
众人呵呵笑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骄傲,是啊!千万两的银子咱们都见票即付、从不含糊。谁还会以为咱们在小票子上赖账?
屋里的众人逐渐兴奋起来,有人大声道:“这是个好主意啊!只要咱们的小票子一推广开,到时候大江南北只认咱们‘汇联’一家,日昇隆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!”
又有人说,老百姓手里的钱虽然少,但架不住人多啊!咱们用这些银票把他们手里的散碎银子集中起来,聚沙成塔、积水成河,绝对是个恐怖的数字,还不用付给利息,这息钱可就在家里坐下了。
众人竞相发言,气氛越来越热烈,大声讨论着发行小额票带来的好处,愈发觉着这是件天大的好事,应该立刻着手去干。
沈默安静地听着大家的发言,面上的笑容有些难以捉摸,其实汇联号发展到今天,在大明各省的信用已经建立起来;而且也摸索出一套成熟的防伪技术……首先分号没有出票权,所有的银票都从由苏州城的汇联号总部中,以极端保密的方式制造出来的。
而其制作过程苦心孤诣,仅从用材上便可见一斑:汇联号的银票用纸,不是宣纸、麻纸、绢纸、牛皮纸。与市面上任何一种纸张都截然不同,它不怕水浸、手撕不破,手感极为厚重,一摸便能感觉出来,据说是用了一百多种材料制成,谁也不知道配方;同样神秘的还有其用墨,即使是在同一张银票的不同位置上,也是不一样的……比如‘汇联号’三个字,在日光下会从绿色变成深蓝色;而标明金额的字迹,则会从黑色变成紫色,谁也弄不清其成分何来。
在今年新出银票中。又加入了水印,平视时看不见,竖起来在光下一照,就可看到个‘银’字,十分的神奇。这些难以破解的技术汇集起来,再加上完善的密押制度,使汇联号的银票推出数年后,仍然没有被伪造的案件发生。
反观‘日昇隆’,因为无法知悉这些防伪技术,所出银票便达不到汇联号的程度,只好专走密押防伪的道路,比如用出票人字迹防伪,以及外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密语密码等,这样细细核对,很难作伪;可这方法无法推广到小额票上,因为小额票的特点就是海量,而是会在民间流通,老百姓不可能每次交易,还得拿着去银号验真伪;银号也没有那么大的人力,可以一张张的比对。
而汇联号查验防伪的方法,因为可以被老百姓学会,所以不存在这个问题。所以一旦发行小额票,便是真正和日昇隆拉开距离的时刻了。
而在沈默看来,发行小额票,除了给汇联号带来许多好处外,更重要的是能有力的推动东南工商业的发展,也有利于自己对东南经济的调控。
要知道,这小额票真能在大明流通的话,就变成实际上的纸币了……虽然允诺实际兑付,但当信用建立后,贪图纸币的便利和不磨损性,要求兑换的人数将只是少数。
那些等待兑换的真金白银,却会沉睡在汇联号的金库中,而是被汇联号运用于资本市场。这就意味着,沈默手中将掌握比自身财富多得多的巨额资本。在通过投资、借贷、购买证交所债券等方式追逐利润的同时,也能通过投资方向的变化,轻易刺激一个行业的兴旺。也能轻易把一个行业打入深渊……因为在一个商品经济愈发兴盛的时代,工商业的规模发展,要远超过自身的积累速度,对金融借贷的需求,也将是空前的,而作为巨额资本的掌握者,对国民经济的控制和调节能力之巨大,甚至是缺乏控制力的政府也比不了的。
如果说沈默建立研究院和工学院,是为了改进生产工具;建立创新机制和引进国外人才,都是为了促进生产力的发展;那么他在金融方面的努力,就是为了助推这个过程,让社会有足够的资本,去消化新技术、新工具,使其快速转化为财富。
毕竟要想把个人的设想便为全社会的追求,什么都不如真金白银有说服力。
沈默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,与汇联号的股东、掌柜们敲定了若干细节问题,诸如发行总额是多少?是坚持与存银等额发行,还是扩张成多少倍?还有收兑的手续如何?如何使百姓接受等等……这都是很复杂的问题,一直讨论到深夜也没完。
考虑到日程安排,沈默与众人挑灯夜战,连吃饭都在讨论,一直到翌日天亮,才算是拟定了初稿。见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了,沈默才一挥手,放他们回去睡觉,约定后日再议。
沈默也终于累了,他看看墙角的西洋钟,离和老欧阳的约会还有一个时辰,也不洗刷了,赶紧和衣卧在床上,准备眯上一觉,临睡前还不忘告诉卫士,一定要按时叫自己起床。不一会儿,他的呼噜就起来了……
不知睡了多久,沈默感到似乎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,仿佛有人不让吵醒自己,又有人非要一般……便强撑着坐起来,看表才过了半个时辰,不由不满地道:“真是的,就睡着一会儿还要吵……”
外面马上没了声音,不过沈默也知道,没大事儿谁也不会打扰自己,揉着酸胀的太阳穴道:“什么事啊?”
外面人没有马上回答,沈默刚要问第二遍,才对他道:“大人,杭州急报!”
沈默一下子睡意全无,沉声道:“拿进来。”
房门打开,风尘仆仆的信使走进来,高举着一个竹筒跪在他面前。
沈默接过来,撕开封条火漆,抽出其中的信纸,快速浏览一遍,面色一阵青红皂白,一拳捶在床沿道:“收拾一下,准备回杭州!”
三尺闻声走进来,看大人的脸色便知道有大事发生,也不问缘由,只问是否需要通知苏州方面的人。
“只让归有光一个人过来吧!”沈默沉吟道:“还有郑开阳,告诉他我马上就要走了,他要跟我回去就过来,不然就请他哪来哪去。”
三尺领命下去,下面人开始收拾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只有一些书籍和收到的礼物,很快便收拾利索,随时可以出发了。
归有光也急匆匆赶来了,诧异道:“不是还有两天吗?大人怎么提前回去了。”
“计划赶不上变化啊!”沈默压低声音道:“张臬重伤,已经快要不行了……”
“啊……”归有光道:“可是那位赣粤总督?”
“不是他就好了……”沈默深吸口气道:“这下子我的乐子大了,得赶紧回去应付局面。”
归有光知道事态的严重,赶紧道:“那还是正事要紧。”不待沈默嘱咐,他便道:“大人这就走吧!欧阳大人、还有彭老爷子那里,我来解释便可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默点头道:“你接下来的重点,便是在苏州试行我那套引进人才的制度,务必谨慎用心,要是一开始走歪了,将来想正过来,麻烦可就大了。”
“是。”归有光一边跟着沈默往外走,一边轻声应道:“大人放心吧!这里一切有我。”
说着话,沈默上了辆不起眼的马车,仍没看见那人的身影,不由有些失望地叹口气道:“我走了,你不用送了,省得动静太大。”
归有光嘴角带着笑意轻声应下,目送着马车往官船码头奔去。
到了码头上,船只已经准备好了,沈默再回头看看,还是没有人,只好迈步上船,进了船舱。
谁知一进去,便看见两个人坐在舱里大模大样的喝酒,沈默先是一愣,待看清其中一位时,又是一喜道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那背对他的人转过头来,嘿嘿笑道:“不是你请我来的吗?难道又要撵我下去。”看他那张虾爬子似的老脸,还有三缕山羊胡,可不正是沈默苦等不来的郑若曾吗?
“呵呵……先生莫要取笑我……”沈默开心的直笑,又望向与郑若曾对坐的一个中年人,拱手道:“这位先生是?”只见那人望之四五十岁,穿深蓝色道袍,生得相貌清奇,仙风道骨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那人没有郑若曾这么大架子,起身行礼道:“在下王寅字仲房。”
沈默闻言惊喜道:“可是大名鼎鼎的王十岳?”
“正是区区。”那人颔首笑道。说起这王寅,可是东南一带顶有名的处士,平生不学孔孟,却爱鬼谷阴阳之学,通晓阵仗、长于算计,不论阴谋阳谋都造诣颇深……他是胡宗宪的同乡,很早便入幕督府,大大小小的战役,都是他代为谋划,且从来算无遗策,为抗倭的胜利立下了大功;但两年前他就推脱生病,离开了胡宗宪,在黄山隐居,任凭召唤也不再出山。
后来胡宗宪很伤心,一次返乡时亲自去黄山看他,质问道:先生为何要弃我而去?难道以为我不是个共富贵的人吗?王寅回复道:“我离开是为了你好,如果我再呆下去,怕是要撺掇你走上不归路了。”胡宗宪听后沉吟不语,在黄山上住了一宿,便下山去了,自此不提请他出山。
这么机密的对话,当然只有彼此知道,沈默也是听胡宗宪说起,才了解有这么一号大能人物的。当初想延请幕友时,压根就没敢去叨扰人家,就怕自取其辱,却不想对方竟不请自到了。
当然,为谨慎起见,沈默决定开船以后再说,命人换上酒菜,加入酒席道:“二位贤士齐聚一堂,我沈默实在是高兴啊!先敬二位一杯。”
王寅笑眯眯的端着酒,却不喝,而是看了郑若曾一眼,后者轻咳一声道:“其实十岳公是来看我的,我把大人给的那本书,也让十岳公看了,他也很感兴趣,这才跟着我来见见大人的。”
沈默点点头,等待两人的下文,王寅看看窗外变幻的景色,轻声道:“我就问大人一句,那上面的事情,能在我们中国发生吗?”
“能,”沈默重重点头道:“不过这条路很艰难,很危险……哪怕是在那个国家,也出现了数次反复、甚至倒退,打了好几次仗、死了好多人,到现在还称不上成功。”
王寅不说话了,那意思很明显,这不成耍人完了吗?
却听沈默一字一句道:“但是我相信,人们的心中一旦燃起火光,就永远不会熄灭,终究会取得彻底的胜利!”
“大人这样说……信心何来?”王寅轻声问道。
“没有人愿意做一辈子狗。”沈默望向郑若曾道:“尤其是意识到自己可以做人后……”
……
PS:终于走完了崎岖的山路,回到一马平川了……
也不知是那本书有多大的魔力,还是沈默的话充满了蛊惑力,竟然把清心寡欲好多年的王寅,也勾引入伙了。只是三人都不约而同的对那个问题保持缄默,甚至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不会再提起。大家都是经过大风浪、大起伏的人了,最知道轻重深浅,与其去想那些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事情,还是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。
王寅和郑若曾毕竟是重操旧业,很快便进入了状态,当听沈默说张臬重伤时,两人便一起叹息道:“用人不当啊……”
沈默这个郁闷啊!心说战场上刀枪无眼,怎么啥情况都不了解,就说我用人不当呢?
两人看出他不服气,相视一笑,郑若曾道:“大人,您以前执掌政务,用人的眼光自当不差,可恕学生直言,在军务上面还是头一遭吧?”
沈默夹一筷子清蒸白鲢,蘸了蘸汤汁道:“我在苏州降服过徐海;在宣府打跑过黄台吉。不知这算不算军务?”说完,三人一起放声笑起来。
笑完了,沈默擦擦眼泪道:“是啊!以前恰逢其会打了两场仗,一次是有戚家军傍身,一次是瞎猫碰到死耗子,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,确实是我的短板啊!”
“人无完人,”王寅笑眯眯道:“您要是什么都行,那要我们还有什么用?”他说话慢声细语,不像郑若曾那么咄咄逼人,让沈默好感顿生。
“是啊!正要二位先生指点迷津呢。”沈默咽下他的鱼肉,道:“为什么说我用人不当呢?”
“《兵法》云:知己知彼、百战不殆。”郑若曾道:“您对赣州的情况了解多少,对三巢叛匪了解多少,又对自己地将领了解多少?有一点含糊了,都不能调兵遣将啊!”
“张臬资历深厚,又有两广剿匪的经验,”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道:“这任命也得到东南诸将的一致认可。”
“这张臬在两广剿匪十几年,刘显、俞大猷等一大帮将领都出自他的麾下……”郑若曾一个劲儿摇头,道:“至于那些巡抚、总兵,反正最后的责任是大人承担,又怪不着他们什么。”
见沈默的脸色不大好看,王寅出声道:“其实也不是有人想给大人难看,只是不在其位、不谋其政,没人真正上心,觉着张臬差不多。就随大流了。”说着叹口气道:“与人方便、自己方便……多年官场积习,一时是改不了的。”
“若是官场上,这也无可厚非,谁还不犯个错?大家帮衬着盖过去,这官还能接着做。”郑若曾正色道:“但战场上哪能差不多?差之毫厘,便谬以千里。一个错误就是血的教训,想盖也盖不住。”说着撮一口杏花村道:“为什么说张臬不合适呢?别人是越老越辣,这位老大人却是越老越躁……他年轻时确实战绩不凡,可从兵部侍郎贬到广东巡抚后,心里便一直憋着股火,想要立下大功、官复原职!”
“偏偏这些年,眼看着身边人都立功了,他却寸功未建,几次攻打海岛还铩羽而归,弄得灰头土脸。”王寅给沈默斟上酒,接话道:“这次刘显他们捧他,多半是不想让老恩主抱憾终生,所以才请他挂帅,打这最后一战!”
“这些武夫纯属胡闹。”郑若曾气得拍桌子道:“赣南剿匪说难不难、说易不易,它就像一团乱麻,让那种心细如发的大将。审时度势,找到头绪,一年半载就平定了;可心浮气躁的老将军立功心切,正应了那句话……欲速则不达啊!”
两人你一言、我一语的,把沈默数落的满头大包,也让边上立着的三尺不以为然,心说大人原先也没人指点,不啥都办得挺好的?干嘛非找两个老不休在这儿聒噪?
沈默却自家人知自家事,原先还不觉着怎样,但自从当上这东南经略后,便倍感战战兢兢,益发感觉到自己的不足,现在有人能指点迷津,那真是求之不得,又怎会觉着被冒犯呢?
“本人知道错了。”他举手投降道:“咱们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吧?赣南该如何应对,朝廷那边又该如何对付?”
“朝廷那边,还用我们操心吗?”郑若曾一脸好笑道:“咱就不班门弄斧了吧!”
沈默嘴角挂起苦笑道:“好吧!那么单说赣南吧!”他知道,衢州叛乱、三巢造反,再加上不消停的倭寇……东南经略这个位子,对朝中的大员来讲,就像烫手的山芋一样。况且自己那位老师,也不可能因为一件事,便把自己否定;而高肃卿也不会轻易开罪自己,所以应该是没事的。
不过若是再出了岔子,恐怕难免要被唱一出‘失空斩’了。
“官场有句俗话,叫‘南赣难干’!”郑若曾舀一勺鱼汤,品尝滋味道:“此处界连四省,山溪峻险、连绵无垠、叛贼潜处其间。东追则西窜、南捕则北奔,号称鬼见愁,官场传说,本事再强的官员,到此巡抚一番,仕途也就算是走到尽头了。”
“阳明公也巡抚过赣南,”沈默笑着插言道:“似乎后来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“正要说阳明公。”郑若曾悠悠道:“他乃超凡入圣的人物,在赣南干的也确实漂亮,按说再非议他老人家,就有些不厚道了。”话虽如此,却毫不客气道:“但正是他几十年前的处置不当,才造成了今日局面。”
边上的三尺心中更不屑了,暗道:‘真是狂得没边了,连阳明公都不放过。’
沈默却不迷信权威,他只想听道理,然后做出独立判断,便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很满意沈默的反应,郑若曾道:“咱们慢慢从头说起,大人听完了肯定心中透亮。”便用杯盘现场摆弄起来道:“所谓三巢,是指李文彪,谢允樟,赖清规三大匪首建立的据点,原先谢赖二匪盘踞在江西的龙南、定南二县;李匪在紧贴江西的广东岑冈。但李文彪死后,他的儿子李珍和江月耀,争夺匪军大权,两人貌合神离,各带本部投靠了谢赖二贼,已经成为附庸,所以不提也罢。”
“所以咱们单说赣南,是指江西南部的赣州府和南安府,计有赣县、于都、信丰、安远、龙南、定南……崇义等十六个县。”不愧是写出《江南经略》的怪物,早把赣南的一切都印在心里了,只听他侃侃而谈道:“这里穷山恶水。是典型的山区地形。迄至国初,这一地区仍是人烟稀少,宣宗朝大学士杨士奇曾描述道:‘赣为郡,居江右上流,所治十邑皆僻远,民少而散处山溪间,或数十里不见民居。’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,此地的人丁确实多起来了,但不幸的是,并不是我们汉人,而是畲族人,他们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客家话,以血脉宗族的关系聚居在山中,往往是一村一个姓,或者一个姓几个村,风俗习惯也与我们大相径庭……无疑,官府的力量在这种地方,也是最薄弱的,十分容易为贼寇所称……”
“从成化、弘治年间开始,大量的‘广贼’、‘闽寇’、‘闽广流寇’不断向此地流扰。而且往往这些乱匪,来到这里便相中不走了,占山为王、劫掠地方,让当地人苦不堪言。这种寇乱在正德、和本朝年间愈演愈烈,但官府在此地名存实亡,根本无力保护畲民;当地畲族人便纷纷筑寨建围,抵御盗寇,聚族自保;他们所建造的围池,高两丈厚一丈,周围二三百丈,内里射孔垛口俱全,且依山而筑,万夫莫开。”
听了郑若曾的讲述,沈默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‘围屋’,他曾经去江西参观过那种令人震撼的城堡式建筑。
“这些由乡民自行出资,用毕生精力建造的围屋,有得比县城还要坚固结实。建起之后,便在族长的管理下。阖族居住于其内,平时出围耕种,乱时则在围内御敌,男女老幼各有所司、粮食财物公平分配,任何人不准偷懒、不准藏私、不准贪生怕死,不准将外族人引入族内……一旦违反,将被立即革除围外,永不归宗。”郑若曾缓缓道:“像这样的山寨、土堡、围屋,在赣南山区绝不是零星而立的,尤其是在南部与闽粤交界的地方,因为流寇一来,便首当其冲,故当地的山寨也密密麻麻,例如在龙南县,便有塔下寨、骆驼寨、牛脑寨、羊牯寨等大大小小五十余个土堡,几乎所有的村子,都有自己的土寨。”
郑若曾一番长篇大论,说得是口干舌燥,端起茶杯喝口茶,对王寅道:“你接着说。”
王寅点头笑笑,与务必详尽的郑若曾不同,他说话的风格十分简约,绝不浪费口水:“正如开阳兄所说,宗族是赣南百姓的天;围屋是他们的城池,这样朝廷的县太爷和县城便都成了摆设;而当地的卫所军队,也如其他地方一样,迫于生计逃亡殆尽……”说着叹口气道:“而赖清规、谢允樟等人,都是当地的豪族头人,而畲族人的父辈,大都参加过正德年间的大造反……”
虽然言简但是意赅,至少沈默听明白了,他的意思是,赣南各县徒有虚名、军队名存实亡,畲族百姓依托山寨而居,悉听宗族指挥,但偏偏畲族人大都与朝廷有宿仇,心怀仇恨的小辈人长起来后,如果条件合适,当然会疯狂报复、继续跟官府作对了。
“这就是我说的,阳明公之遗患啊……”郑若曾沉声道:“当年赣南爆发畲族大造反,阳明公临危受命,不到两年时间,便将一场规模浩大的叛乱扑灭,其英明神武,令多少后生小子悠然神往,其中也包括在下。”说着幽幽一叹道:“但现在看来,他的许多做法,其实后患无穷。首先,他力主进剿,在给武宗皇帝的上疏中,他说:‘贼之日滋,由于招抚之太滥,由于兵力之不足,由于赏罚之不行。’在得到皇帝的首肯后,他制定了以剿为主,以抚为辅的总体策略……而且招抚的范围也被严格限定,只适用于那些‘胁从之民’,和‘回心向化之徒’。”
“在这种策略的指引下,阳明公便坐镇赣州、开始剿匪,因为军队腐朽不堪用,他只能一面练兵;一面用计策,拉拢分化、瓦解叛军。通常用的手段是,许以厚利收买叛徒,内外夹攻……当时的围屋,并不禁止族外亲朋的投奔,阳明公便利用这一层,将奸细混进去,半夜四处、伺机打开寨门,攻陷营寨。而且围屋间无法互通消息,竟被他如法炮制、在两个月内连下四十余寨;他还以招降等手段,诱捕叛军首领杀之。在这其中,翻脸不认人,不讲信用的事情,便如家常便饭一般。”郑若曾道:“这些在我们看来,是虚虚实实、妙计横生,可在对方看来,却是汉人的阴谋诡计,难以让他们服气。”
“阳明公一生用兵,极少以实击之,偏爱用计谋赚取胜利,其实却有些兵行诡道了。”王寅插话道:“这样平定朱宸濠那样不得人心的叛乱没问题,可对待问题极为复杂的畲族叛乱,未免有些轻佻了。”
这还是沈默这辈子第一次听到,有人数落王阳明的不是,不过转念一想也是,别人都知道自己的师父沈炼,师公王畿,都是王学一派,自然不会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,而郑若曾和王寅,既然担任他的谋士,自然要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这样才能为他的决策,提供可靠的参考。
这样一想,沈默也就淡定了,轻声道:“那依二位的意思呢?”
“堂堂正正痛击之!”郑若曾斩钉截铁道:“证明官府绝对有能力击败他们,只是不愿这样做,而不是不能!”说着呼出一口浊气道:“但这只是其次。最严重的问题是——阳明公在赣南两年,破八十余寨,杀了一万多畲族人,这其中固然有谢志珊、兰天凤这样的罪魁、跟他们造反的壮丁,但也不乏老人、妇孺还有孩子……”说到这,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道:“其实根本不用杀这么多人的,但阳明公无法阻止他的部下在攻破土寨后奸淫掳掠,很多时候为了掩人耳目,只能把人杀光,最后放火烧寨。”
“这是文人带兵的致命弱点。”王寅面带悲伤道:“纵使天纵英才,可以对打仗无师自通,但对兵卒的约束力,确实太差……军饷微薄、地位低贱,又没有意气相投,想靠严刑峻法管住当兵的,只能把他们全都逼跑了。”说着叹息道: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阳明公在当时的一些无奈之举,也不要深究了。”这话显然是对郑若曾说的。
“好吧!好吧!”郑若曾从善如流道:“那就不说打仗,单说战后阳明公的举措吧!十家牌法、乡约、破心贼,虽然效果都不错,但也是有问题的。”
“十家牌法,就是后来采取的保甲法,一家犯法、十家连坐,让畲族人都不敢外出谋生,有了官司也不敢到县衙打,都是在宗族祠堂中内部解决。”郑若曾接着道:“另外他用来‘正本清源’的乡约,则因为宣讲人是宗族耋老的缘故,反而加重了宗族的权威。还有那破心贼……”郑若曾绝对是考据党,每一条都要说得清清楚楚才罢休:“就是用汉族的文化取代畲族的,这搁到哪族头上都不能接受啊!结果就是,畲族人对官府恨之入骨,更使其凝聚力空前,而阳明公苦心设立的县城,却沦为了摆设。”
“开阳兄说这么多,”王寅又出来打圆场道:“并不是数落阳明公,而是要提醒大人,吸取前人的教训,妥善处理三巢叛乱,与赣南畲族间的关系。”
“嗯!”沈默重重点头道:“我了解二位的苦心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啊……”一直都是郑开阳主讲,这会儿他也累坏了,疲惫的笑笑道:“这一代畲族人,都是听着‘诡计多端王阳明’的故事长起来的。当年阳明公的手段再拿出来,哪还能灵光了?张臬八成是想照方抓药,哪能不吃亏?”
回到杭州后,沈默得到了详细的报告……
原来张臬在到任后,立功心切,没有采纳俞大猷,‘谋而后定、稳扎稳打’的建议,径直率领大军挺进赣南山区,直扑赖清规的老巢龙南县,意图十分明确,就是要擒贼擒王、一战而定。
起初进展顺利,明军开到龙南城下时,叛军已经全部撤走,将县城拱手让出。但谁都知道,在赣南,县城还不如那些大族的围屋村寨有地位,所以张臬一面命人往杭州报喜,一面率军进入大山寻找叛军主力。
离开大道,进入大山之后,张臬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要糟糕许多,不仅山路崎岖难行、还遭到当地宗族武装的敌对,所有的围屋土楼都闭门谢客,官军稍微靠近,便会招致矢石盖面。更有甚者。还会遭到一些来去无踪的山民的袭击和骚扰,虽然造成的损失不大,但迫使明军时刻保持警惕的,日夜不得安生。
更糟糕的是,在山里整整一个月,都找不到赖匪所在。彼时正逢连绵的雨季,山区气温很低,虽然已经进入四月,夜间却十分寒冷,露宿于山野中的明军,必须要忍受潮湿和寒冷,不少士兵染上了痢疾和疟疾,加上毒虫的叮咬,每天都有几十名士兵失去性命。
眼见着士气一天天低落,张臬心急火燎,彻底失去了理智,终于不顾劝阻,率军强行攻打赖清规的老巢下历堡,但那堡垒被称为龙南第一堡,最大最坚固也最难攻打,明军攻击了两个月,也没有得逞,反而损兵折将,十分狼狈。
致命的打击在六天前发生了——为重振士气,张臬毅然亲冒矢石,在前线督战,确实起到了一定激励效果。明军一度攻上了城头。但此时意外发生了,一块落石击中了被重重保护下的张总督,张臬当场昏厥,形势立刻逆转,若不是明军将领临阵不乱、收住阵脚,损失将不可估量。
主将重伤,士气低落到极点,已经不能再作战了,刘显只好率军退回龙南县,一面舔舐伤口,一面向杭州告急。
“刘显误我啊!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当消息落实后,他还是气得想要骂娘。
“大人息怒,”沈默不在时,主持军务的卢镗低声道:“龙南县数万大军群龙无首,咱们得赶紧拿出办法来。”
“北京有回复吗?”虽然知道不可能这么快,但沈默还是问一句。
“还压着没有报北京,专等着您回来定夺呢。”卢镗小声道。
“这事儿能瞒得住吗?”沈默不耐烦的挥挥手道:“赶紧急报京城,早死早超生。”
“是……”卢镗恭声道。
“还有,”沈默放缓语气道:“本官将亲去江西前线督战,浙江军务还要麻烦卢总戎了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卢镗吃惊道:“您要移师江西?”
“是啊!”沈默点头道:“事不亲见不足为信。本官不想再错信马谡了。”
当初任用张臬,沈默也询问过卢镗,此刻听大人语带不满,卢镗擦擦汗,低声道:“都是末将害了大人。”
“这不干你们的事。”沈默淡淡道:“既是本官定的人选,自然由本官负全责。”说着笑笑道:“近来我才意识到,赣南平叛,不只是打仗那么简单,我还是离着近点,也好随机应变。”
知道他心意已决,卢镗挺胸道:“遵命!”
经略大人一声令下,阖府上下便开始准备移师,好在郑若曾对这一套轻车熟路,根本不用沈默操心,让他还有空到码头上迎接北京来的客人。
“哈哈……虞臣!文和!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!”沈默伸出双臂,使劲拍打着两个久别的伙伴。
陶大临和孙铤也亲热地拍打着沈默,装腔作势道:“经略大人有令,仆安敢怠慢?”
“知道就好……”沈默放声笑道,困难时有兄弟千里来相助,实在最快意的事。
“让别人看到经略大人这样子,”孙铤装模作样地笑道:“怕是要惊掉下巴了吧!”
“去你的。”沈默笑骂一声,把着两人的胳膊道:“走,咱们先上车。”
这双驾马车是胡宗宪留下的,虽然沈默已经去掉了许多奢华的布置,但依然大气高雅,格调不凡,让坐上车的孙陶二人又是好一个羡慕,当然打趣的成分更多些。
沈默笑道:“真是冤枉死了,这车是我第一次坐。要不是为接你们俩,还在库里蹲着呢。”
“我说怎么窗沿下面还有灰。”陶大临摇摇手,展示指头上那道灰印子。
三人轻松随意的说笑着,不知不觉便到了经略府中,一下马车陶大临和孙铤便看到忙碌进出的下人,仿佛在打点行装,问沈默道:“你要出发?”
“是啊!”沈默点点头道:“也算你们来的是时候,再晚一天就得去江西找我了。”
“你要去江西?”两人还不太摸情况。
“是啊!”沈默将情况简单向他们一介绍,伸手道:“咱们进去坐吧!”便带着两人进了正厅,看茶后抓紧时间,为他们介绍起东南的情况来。
两人知道沈默把他们叫来,就不是享福的,都大方笑道:“有什么任务你就布置吧!”
“你们刚来,也不摸情况,”回到经略府,沈默收敛了许多,微笑道:“先给你们个参议先挂着,跟着摸摸情况,等都有个了解了,咱们再谈具体职务。”
“好吧!”陶大临一口答应下来。孙铤一开始却有些失望,但转念一想,自己出仕后便一直清华闲散。这还是第一次出京,当然要慎重一点好。便笑道:“都听你的。”
“好啊!”沈默拊掌笑道:“我还邀请了东南的要员,待会儿为你们引见一下,日后少不了一起共事。”
两人初到贵地,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,当然满口答应。
不一会儿,在杭州的东南大吏悉数抵达,沈默为双方引见。不出意料,孙陶二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……两人就算不是经略大人的好朋友,仅凭他们身上的翰林光环,也会让那些官阶高出许多的官员。热情奉承的。
孙铤和陶大临在京城久坐冷板凳,哪享受过这般待遇,但两人的反应不尽相同,前者有些局促,后者却神态自若、应付自如,这就是平民子弟和世家子弟的差别吧……
不过因为经略大人出发在即,不到未时酒宴便散了,见两人也乏了,沈默让人带他们去住处休息,那也将是他们今后一段时间的住处。
回到内院之中,沈默便见王寅正陪着两位文士,立在房檐下说话。听到脚步声,王寅抬头看到沈默,便对那两人笑道:“句章、君房,沈大人来了。”
两人便一起朝沈默行礼问安,沈默赶紧免礼,问王寅道:“这二位是?”
“沈明臣、余寅。”王寅依旧是言简意赅,连介绍都这么简单。
“哎呀呀!原来是二位高士……”沈默欢喜道:“我说今天这喜鹊怎么叫不停,原来是好事一桩连一桩。”
沈明臣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,但他自己说,已经快四十岁了。因为生得白净,身材保持的又好,所以看上去要年轻些,他穿一身宝蓝色的对襟直裰,头戴黑色网巾,脚下是蓝色的步云履,望之潇洒出尘,虽不如沈默英俊,但那股子潇洒写意的轻松劲儿,是沈默比不了的。
余寅看着年纪大些,面上皱纹深刻、须发花白,穿着普通的儒袍,头戴一顶黑色的六合帽,一副受尽苦难的冬烘先生样,尤其站在飘逸出尘的王寅和沈明臣中间,就更显得磕碜了。其实他还比沈明臣小一岁……
不过沈默并不会以貌取人。他知道这余寅既然能跟这两人并立,便一定有其过人之所在。
赶紧将二人并王寅请进屋去,见他们脸上都挂着细密的汗珠,沈默让小厨房切了冰镇哈密瓜送上来,亲热的对沈明臣道:“论起来,我还得叫你一声哥哥。”沈明臣的父亲和沈老爷认了亲,沈默也是通过这层关系,才把他请来的。
沈明臣摆手笑道:“那可不敢当,长辈们论他们的,咱们可不能乱了尊卑。”话虽说得瓷实,可从他嘴里出来,便带了些戏谑的味道。
“论咱们的,你也比我年长。”沈默温和笑道:“在家里没有什么大人不大人,咱们都是兄弟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沈明臣开心笑道:“这可是您说的,我这人,最烦的就是那些规矩套子,日后要是放肆了,还请大人看在今日的份上,宽宥则个喽。”好么,一上来就先给将来惹事儿埋伏笔。看着王寅眼中的笑意,沈默估计今日安生不了了。
当然他还是满口答应,转向余寅道:“君房先生能一起来,实在是太好了。”其实他根本不知好在哪里。
余寅颇有自知之明,自嘲地笑道:“大人说这话,让咱恨不得钻条缝进去……其实是嘉则看我混得忒惨,才拉着我来投奔大人的。”
沈默很是欣赏他的坦诚,而且说真的,一看到他这副样子,就想起自己老爹当年,愈发和颜悦色道:“龙困浅底,不过是时机未到,且到风云际会时再看。”
他的话让那余寅很是受用,虽然不肯认同,但能清晰看到其脸上的感激之情。便听沈明臣道:“大人,不是像他说的那样,我请君房同来,仅是因为他才干非凡,要是你们互相不满意,只管一拍两散,不要管我。”
沈默笑道:“让句章兄这么一说,还真要好生请教君房先生的所长呢。”郑若曾博闻强记,高瞻远瞩,总能给你最详尽全面的参考;而王寅冷静果敢,长于谋划,和郑若曾配合无间;至于沈明臣,看似不羁,实则天马行空,临敌制变,屡出奇策,可谓画龙点睛的人物……这都是抗倭战争中打造出来的名声,一点也做不得假。
只是不知这余寅何德何能,可与三大谋士并列?
余寅想了很久,才缓缓道:“在下没什么优点,充其量不过嘴巴严点,胆子小些。”
他这话让上茶的丫鬟忍不住嗤嗤轻笑,心说胆子小也算优点?应该再加个‘面皮厚点’吧……
沈默微微皱眉,吓得那丫鬟赶紧匍匐在地,沈明臣冷言冷语道:“怎么变得这么散漫,是不是觉着经略大人仁厚,便忘了规矩方圆?”
那丫鬟吓得花容失色,赶紧磕头求饶,似乎还是认识沈明臣的。
沈明臣却对沈默道:“大人,应该将这侍女和家中管事逐出府中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沈默有些犹豫,开走个把侍女倒无妨,只是他深感身边没有体己的人,刚把沈安从沈京那里叫过来,哪能把人当皮球,踢来踢去呢?
“大人仁厚。”见他不肯松口,沈明臣还以为他不想破坏仁义的形象呢,便沉声劝谏道:“古之君子必先修己治家,而后才能治国平天下,若大人勤于修己身、疏于治一家,如何让人相信,您能领袖大家呢?又何谈振兴之相?”可见他跟胡宗宪早早闹翻,不是没有原因的,至少得受得了他这咄咄逼人,才能和他尿到一壶里。
沈默被说得额头见汗,话说他长这么大,一直都是在夸赞中度过,除了老师沈炼,就是这沈明臣、还有郑若曾敢数落自己,这滋味……真他妈不好受!不过‘良药苦口利于病’的古训,沈默还是知道的,他两世为官,最知道甜言蜜语最好听,却全都是一文不值的屁话,甚至是害人的毒药;倒是这逆耳忠言,听起来很不舒服,却往往对症的很。
所以他虽然做不到‘闻过则喜’,但别人指出来,就虚心听取,有则改之、无则加勉,还是没问题的。
沈明臣说得没错,自己确实对待家人过于宽仁了,总觉着与政事无关,随便点也无所谓;但对自家下人都这种态度了,对待下属又怎会严格要求?这都是必然的。
“本人受教了。”沈默起身抱拳道:“就听句章兄的吧!”
沈明臣侧身躲过去道:“我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格,大人不满意尽管直说。”
沈默摇头笑道:“不会的,有句章兄在身边,提神醒脑,不犯错误。”
沈明臣这才恢复了闲散的笑容,坐下安静喝茶。
沈默也坐了下来,看看那缩成一团的丫鬟,叹口气道:“去账上支半年的工钱,回家去吧!”心说沈安对不起了,你只好再去陪沈京了。
那哭成泪人的丫鬟磕头出去了,余寅看一眼沈明臣,没有说什么。
一个小小的插曲,让沈默忘了方才说到哪,只好重启话头道:“不知君房兄是否对军事了解?”
“略知一些。”余寅缓缓道:“不知大人想问什么。”他说话语速极慢,仿佛要把每个字想透彻,才敢说出一般。
‘好大的口气啊……’沈默心说,突然他脑中一闪,想起了这余寅的自我评价‘嘴巴严、胆子小’,似乎魏武帝对他头号谋士荀攸的评价中,也能找到类似的语句,当然人家说得更文雅,叫做‘深密有智防’、‘外怯内勇’,倘若是自谦,可不就得说‘嘴严胆小’吗?
沈默这才发现对方深藏的自傲,心说这真能是位‘智可及,愚不可及,虽颜子、宁武不能过也’的超级谋士?可是吹不出来的,我得仔细问问,便道:“就说说赣南的三巢如何平定吧!”
余寅想了好一会儿,直到沈默都替他着急,想换一个问题时,他才慢吞吞道:“三巢相恃为强,然以下历赖清规为首领,其他‘两巢’均听命于他……学生以为,打蛇打七寸、擒贼先擒王,先铲除了赖匪,谢李二匪则胆寒心惊,多半会投降的。”
“听起来很有道理,但似乎张总督也是这样想的……”沈默提醒余寅道。
“是么……”余寅吃惊道,沈默不由失望了,心说这算哪门子高人吗?
谁知他又慢吞吞道:“学生跟大人都是读圣人之言的,难道能用学生的失败,来否定大人的成功吗?”
……
PS:定南县确实是王阳明设立的,并不是吴百朋的手笔,这个我查证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