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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0章 对

官居一品 三戒大师 5099 2025-03-20 16:20:09

沈默拿了银子,李县令又温言劝勉几句便让他回去,从头到尾只字未提案子的事情。

沈默一头雾水,稀里糊涂,只好恭声道谢,跟着个衙役离开了县衙。

他一走,马典史便问道:“堂尊,您咋也不问问案子的事儿呢?”

“问有何益?”李县令淡淡道:“不问亦无损。”

真是句高深的结论啊!马典史苦笑道:“您老拿主意,属下听着就是,只是这案子还查不查了?”

“查,大张旗鼓的查!”李县令沉声道:“适当地抓一些,把声势做足,震一震县里这股邪火。”

马典史恍然大悟,原来是虚张声势啊!便高兴的接令下去。

他回到二进院落,遇上从山阴县回来的县丞大人。马典史赶紧过去打个千,笑眯眯道:“您老辛苦了。”日常领导他们工作的,可是这位贰令大人。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,他能不小心伺候着吗?

张县丞嗯一声,沉声问道:“案子办得怎么样了?”

“嘿!正要找赞公汇报呢。”马典史压低声音道:“今儿小的可遇上新鲜事儿了。”便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,说给张县丞听,末了小声咋舌道:“咱们堂尊大人是又抹泪又赠银,一句没审问便将那小子放走了。卑职当差这些年了,就没见过这等怪事。”

哪知张县丞听了,面上一阵阵的酸楚,表情怪异道:“今天这事儿,县尊大人干的漂亮!看来以前咱们是低估他了,人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啊!”说着微微摇头道:“看着吧!这案子一判下来,就是可以传为清流士林美谈的名判,咱们堂尊大人就要出名了,立地升迁也说不定。”

“不会吧?”马典史一咧马嘴,小舌头都露出来了:“还名判呢?我看就是个糊涂判。”

“你懂什么?今天老爷的做法虽无法无据,但却情有可原。”张县丞微微眯眼道:“想想吧!慈父为子弃学,孝子替父过堂,父子相濡以沫,还又都是士林中人。要是按照正常程序审,当然不会有什么差池,可是同样没有亮点,还可能在士林中留下‘墨守成规,不知变通’的恶名。”

“那现在这样弄呢?”马典史一双马眼忽闪忽闪,透着一份没法挽救的无知。

“现在就是成全慈父恩情,彰显孝子节义,既顾全了读书人的体面,又……”说着微微摇头道:“当然,还得把这事儿圆满处理了才行,不然就不美了……不过既然敢这样做,大人就一定想好后招了,咱们静观其变就是。”

马典史茫然的点头,这实在是他还无法理解的范畴。

张县丞喟然一声,自怜自伤道:“也只有正途出身的县老爷能这样办案子。他进士官就是个铜打铁铸的,尽管随性做去,只会有好评如潮,人皆称颂而已,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。不像你我兄弟这种科贡官、小吏官,整日里兢兢业业,捧着卵子过桥,出了事儿还得给上司背黑锅……要是咱们这样办,就定有风评弹劾,说咱们‘妄为’、‘枉法’,哪里能招架的住?”

最后神色黯然的叹息道:“不就是出身不好吗?凭什么就升迁无望,倒霉没跑?真叫人没地儿说理去。”

马典史还巴望着能升任主簿呢,就是当上主簿还有张县丞的位子可盼,一时感受不到什么叫看得见摸不着的‘玻璃天花板’,只好哼哼哈哈应付几句。

见引不起共鸣,张县丞也失去了倾诉的兴趣,说一声‘要去大人那儿回话。’便进了仪门,进大堂穿二堂,终于在后花园找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县太爷。

听到脚步声,李县令拉下遮在头上的荷叶,微微睁眼一看,含糊道:“回来了?”

“是的,堂尊。”张县丞恭敬道。

“人要回来了吗?”李县令揉揉眼,伸个懒腰坐起来道。

“没有。”张县丞无奈道:“学生见到了王老虎,那厮说必须先放了他弟弟,才能再考虑放人。”

“放屁!”李县令气哼哼道:“若不是这厮妄为,抓什么长子短子的,那狗日的弟弟不早就回去了!”

“大人息怒。”张县丞轻声道:“要不……咱们夜里把人偷偷放回去?”

“不行!”李县令坚决摇头道:“这事儿肯定已惊动知府大人了,‘绿豆蝇’也在等着看咱们服软,你说我还能放吗?”山阴县令吕窦印,因为老跟李县令过不去,他便在背后以‘绿豆蝇’相称泄愤。

“大人三思啊……”张县丞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虎头会可是血债累累的黑道,人在他们手里还不被玩出十八般花样?那姚长子能坚持几天?万一要是一命呜呼了,咱们县里还不炸了锅呀?”

“也是……”李县令眉头紧锁,气呼呼道:“你要是不给我出息点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张县丞无限委屈道:“属下倒是想出息啊?可不能够啊……”

“不是说你。”李县令摇摇头道:“你给山阴县衙移文,正式要求联合查办此次绑票案!告诉‘绿豆蝇’,若是姚长子有个三长两短,会稽乱了,山阴也甭想太平,我们俩一块完蛋!”

“是。”张县丞赶紧应下,轻声问道:“老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

“看看六房之中还有没有空缺,”李县令点点头道:“没有就挪一个出来,给本官预备着,我自有用处。”

“是。”张县丞恭声答应,下去办事去了。

待他走了,李县令重新躺在竹椅上,轻啜一口紫砂壶中的上品乌龙,望着满池塘的青翠荷叶,自言自语道:“如果这事儿真是那小子策划的,下次我会稽县,说不定就能赢了那绿豆蝇的青藤子……”

又咬牙切齿道:“若是输了,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,让你又娶媳妇又过年!”说完狠狠吸一口茶水,却忘了茶水是刚刚冲上的。

只见他一蹦三尺高,一边呸呸吐水,一边伸出通红的舌头道:“烫死我喽……”

沈默回到家,沈京早就等在那里了,正在和沈贺一起作翘首以待状。

一见他进门,沈京便腾地弹起来,在沈默身上胡乱摸索道:“有没有挨打,有没有伤着,哎呦……怎么这么硬?”

沈默缓缓把他推开,对沈贺道:“爹,我回来了,知县大人并没有为难我,还赐坐给了赏银。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元宝,搁到沈贺的床头。

沈贺高兴道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啊!”

沈京却吃惊道:“还有这等好事儿?”说完便一把夺过那元宝,啧啧有声道:“乖乖隆地洞,童叟无欺的五两雪花官银,谁都别拦我,我要去自首。”

“没人拦你。”沈默翻翻白眼道:“说不定能得个金元宝呢。”

“还是算了吧!”沈京讪讪笑道:“我可没你那装腔作势的本事,再吃顿板子炒肉就划不来了。”说着将那银两递给沈贺道:“叔,你看看。”

“这钱你留着吧!给你爹也行。”沈贺拒绝道:“我们父子承蒙关照,叨扰良多,这钱就算是交的伙食费吧!”

“那哪能行?”沈京摇头道:“举手之劳而已,哪能要钱呢?”说着便把那元宝搁在桌上。

“四少爷要是不收。”沈贺咳嗽道:“潮生,你就拿着这钱去街上租个小院,咱爷俩这就搬出去。”

沈默给沈京递个眼色,沈京才哈哈大笑道:“看叔说的,收下就收下了。”说着面色一沉道:“长子怎么样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默轻声道:“我问过那李知县和马典史,两人都说正在跟山阴交涉。人家山阴不答应,会稽的官差就不好过去。”

“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!”沈京霍然起身道:“我去求求我爹和二叔,让他们帮着想想办法。”

“这样最好。”沈默点头道,将沈京送到门口。

沈京又要把那银子给他,沈默摇摇头,轻声道:“你留着吧!这就一间屋子,让我往哪藏?”

沈京这才收起那元宝,嘿嘿一笑道:“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顺手花了。”

“花了就花了。”沈默翻翻白眼:“以后我天天上你那蹭饭。”

“那还是给你留着吧!”沈京一边往下走,一边愁眉苦脸道:“现在还好说,等以后你老婆孩子一大帮,我就是有座金山也得被你吃光了。”走到楼梯口,他回过头来,面色凝重道:“长子他……不会有事吧?”

“不会有事的,”沈默沉声道:“一定。”

送走了沈京,沈默回到屋里,查看一下父亲的伤处,轻声问道:“还没吃饭吧?”

沈贺点头道:“嗯!七姑娘给送了碗梅菜扣肉上来,我担心你,也吃不下,都凉了吧?”

沈默掀开桌上盖着的碗,轻声道:“确实是凉了,我给你热热吧?”

“你自己吃吧!这玩意太腻,我看着就有点恶心。”沈贺摇头道:“你再给我下点面条子吧!”

“老吃面条受得了吗?”沈默皱眉道:“要不我煮点白粥吧?”

“就愿意吃你擀的面条。”沈贺跟老小孩似的坚持道:“比你妈做的都好吃。”

沈默只好将昨天的工序重新进行一遍,准备煮面条时,突然想起老爹昨天说的话:‘你娘煮面还放葱。’便从筐里找出根小葱洗净了,切得细细碎碎撒在面汤里,看上去白绿相间,果然提升了不少档次。

将饭碗端到床前,沈贺的左手拿起筷子,运用自如。吃了一会儿,他突然抬头道:“每次你娘在面条里放葱的时候,我都把它挑出来。”感情因为上次没放葱,他才觉着比老婆做的都好吃……好吃的好,也可以理解为‘快捷方便’的意思。

看着碗里细细碎碎的葱末,沈默第一次有了想要抓狂的感觉,好半天才顺过气来,闷声道:“将就着吃吧!”

沈贺叹口气,看起来十分委屈。

第二天一早,沈默刚伺候着老爹吃完饭,便听到有人敲门。

一开门,是昨天那马典史,十分客气对他道:“沈公子,我们堂尊有请。”

沈默毫不惊讶,他就知道这事儿没完,回头跟父亲说一声,又下楼跟七姑娘打个招呼,拜托她老公帮着照顾下老爹,中午要是自己回不来,再帮着做个饭什么的。

七姑娘满口答应下来,让他只管去,保准委屈不了沈相公。

沈默这才放心出了府,今日的待遇较之昨日却要高些,一辆官府的马车候在门口。跟着那马典史上了车,用了不到昨日一半的时间,沈默便到了县衙内,被仆役引到后花园中。

此时天近六月,不到中午,太阳便已经十分毒辣。大狗在树下呼哧呼哧吐着舌头,树上的知了也在一个劲的聒噪。

但这会稽县衙的后花园中,却是相当的清凉宜人。其中大半的功劳,要归于花园里的一个小湖,湖水晶莹透彻、湖面莲叶田田,斑驳的倒影着湖心的小亭。

那亭子名曰‘思退’,飞檐四望、碧瓦朱栏。厅内摆着一把躺椅一个圆凳和一张小桌,桌上搁着消暑止渴的西瓜片,生津润燥的龟苓膏,让急急赶路、满头大汗的沈默,不由自主的直咽口水。

却不敢丝毫造次,因为那身穿湖绸宽衣的李县令,正斜倚在那躺椅上,笑眯眯地向他看来。

沈默赶紧上前见礼,李县令摆摆手道:“免了免了。”说着呵呵一笑道:“热坏了吧?”

沈默苦笑着点头道:“老天爷不容人啊!”

“这里有些消暑解渴的吃食,想不想吃?”李县令笑眯眯道。

这话问的很讨厌,直接请人吃不就得了吗?还非得让人家说想不想。别看答案简单,可一般人都回答不好……这么热的天,又是满身大汗的,你说想吃吧!就显得有些下作了;但若要说不想,就显得虚伪了,还得忍着饥渴,甚至是对方的继续戏弄。

这显然是李县令的恶作剧,要试一下沈默随机应变的能力,若是答不好,说不得就得让其难为情一下。

但沈默显然是个充满急智之人,只见他眼珠子一转,不慌不忙的笑眯眯道:“大人您猜呢?”

“我猜是不想吃。”李县令呵呵笑道。

“您这回没猜着。”沈默笑眯眯道。

沈默一方面要避过尴尬,另一方面又不能被人得了便宜卖乖,所以这桌上的东西,他是一定要吃的。为解决这个难题,他用上了太极手法,将问题推还给李县令,无论李县令回答是或不是,他都可以按自己的心意轻松应对。自始至终没有说过‘想还是不想’,却将自己的意思明白无误的表达出来,让李县令所有的后招失了效。

李县令先是一愣,旋即放声大笑道:“好一个以彼之矛、攻彼之盾啊!”说着指了指桌上的吃食道:“尽情享用吧!”

沈默却只答应不动弹,因为县太爷还没赐坐,难道要他捧着个站着啃?

“想坐啊?”李县令呵呵一笑道:“我出个上联,你对上了便坐着吃,对不上就只有站着啃喽。”

“这个……学生听大人的上联。”沈默心中有些打怵,硬着头皮道。虽然原先他就喜欢对对子、猜灯谜,现在又平白加了许多年的苦读功力,应该可以应付几下。但以前那都是怡情宜兴,对不上来也无伤大雅,这次却是关系到长子的命运,让他怎能不紧张?

但这家伙有一样好处,甭管心里谎成啥样,面上都能稳如泰山,给人智珠在握的感觉。

见他自信满满,县太爷心说:‘我得出个难点的。’两眼到处乱瞟,希望能找到点灵感。看到桌上搁着的左传,下意识拿起来翻了几下,李县令突然灵光一闪道:“有了。”

说着兴奋的两手互搓道:“听我的上联……由上向下读左传,书往右翻。”虽然不甚雅致,但将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囊括进来,沈默要想对仗工整,就也得用上诸如此类的词语,比如说春夏秋冬,东西南北,坎离艮兑之类。

要想在一个长短句中将四个字都用上,且第三个字还得是同字不同意,譬如那‘左传’的左,便不是指左边,而是左丘明的意思。这层层机巧叠加起来,岂是轻易可以应对?

沈默想不到遇见的第一副对子就这样刁钻,只好绞尽脑汁的寻思起来,两眼也像李县令那样,不住的到处寻索,希望能得到点什么启示。

见他陷入苦思之中,李县令不禁有些得意,随手拿起片西瓜,哧溜哧溜的啃起来,直到他把西瓜啃成瓜皮,沈默也没能对上来。李县令一下又失望起来,将那瓜皮随手往东边一扔,准备再出一个简单的,若是还答不上来,就要变脸送客,不再浪费时间了。

看到他坐在那扔瓜皮的动作,沈默眼前一亮,脱口而出道:“坐南朝北吃西瓜,皮向东扔。”回答的更不雅致,但是南北对上下,西瓜对左传,东扔对右翻,却是无比的贴切。

更难得的是,这完全是应景之作,更体现他的急智。李县令反复咀嚼几遍,终是拍手赞道:“对的好!”

沈默背后都湿透了,擦擦额头的汗水,笑道:“谢大人夸奖。”便要一屁股坐下吃瓜。

“且慢。”李县令心有不甘,抬手笑道:“我还有一个,你若是答上来,我便给你父亲在县衙找份差事,若是答不上来,就还是站着吃。”

沈默旗开得胜,士气高涨,双眉一挑道:“学生接着就是。”

李县令看那池中荷花初放,便接着出上联道:“池中莲花,攥红拳打谁?”顺着他的目光,沈默也看到那一池荷花,略一思索,便答道:“水上荷叶,伸绿掌要啥?”

李县令不认输,继续道:“庭前花始放!”这显然又是一连串对子的起始。

看知县大人脸都绿了,沈默心说不能再对下去了,若是一直赢下去,这家伙一定怪自己不给他面子,日后说不得给小鞋穿。但若是故意输了,却又显不出自己的本事来。

‘我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’沈默使劲一想,便朝县令拱手道:“阁下李先生。”

李知县一下子愣住了,奇怪道:“你叫我干什么?”

“对对子啊!”沈默两手一摊道。

“对吧!”李知县点头道:“听着呢。”

“阁下李先生。”沈默又说一遍。

“我知道我姓李!”李知县皱眉道:“休要再提。”
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沈默摇摇头,眯眼笑道:“‘阁下李先生’五个字便是下联!”

“啊?”李县令吃了一惊,低头琢磨道:“我说庭前。”

“我对阁下。”沈默两手一摊道:“亭对阁,前对下,有问题吗?”

李县令不由点点头,接着道:“我说‘花始放’。”

“学生对的是‘李先生。’”沈默苦笑道:“花对李,始对先,放对生。”

“庭前花始放,阁下李先生。”李县令终于想清楚,这是个字面对仗工整,两边对的内容却驴唇不对马嘴的羊角对,更难得是,这小子还把自己给绕进去了。他是越想越可乐,不由捧腹大笑起来。

笑到肚子抽筋,李县令才擦擦眼泪道:“你怎么想起这样对来了?”

“学生才疏学浅。”沈默挠挠头,一脸忠厚道:“实在是黔驴技穷了,只能单求对仗工整,意思上却是顾得不了。”

李县令又是爆出一阵大笑,觉着这许多年都没有如此开心了。

沈默都自认‘黔驴技穷’了,这对子自然是对不下去,李县令伸手请他坐下,笑吟吟地望着他,只觉他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妙人。不仅脑子快,还懂进退。若是这样孩子没出息,哪样的还能有出息?

想到这里,李县令便换成一种‘孺子可教’的目光看着他,希望沈默能感受到自己地欣赏,从而对自己感激不尽。

哪知沈默却被他看得发毛,他听沈京说,现在的达官贵人流行男女通吃,这李县令不会是个老兔子吧?

轻咳一声,打断李县令的深情凝视,沈默低头道:“大人,我能吃瓜了么?”

李县令哪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了‘老兔子’,还在那笑眯眯的作慈祥状,一脸深情道:“吃吧!不够还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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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戒大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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