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中黑云密布,虽然已经是卯时,但依然伸手不见五指。
承天门前高悬着八具大灯笼,因国丧未阙,故而都用白布蒙着,光线惨淡,照在宫门前候朝的官员身上,映照出一张张阴沉甚或惊恐的面孔。气氛极为沉重,与平时进入承天门前,众官员说笑打诨的热闹场面,形成鲜明对比。
沉默的人群稍有骚动,官员们循声望去,便见两盏灯笼的引导下,大学士们一起从内阁方向走过来,显然阁老们一夜未眠,研究对策来着。
百官张望着,想从阁老们的脸上看出点讯息来……走在最前面的一矮一高,是首辅徐阶和次辅高拱,徐阁老依然是古井无波,谁也别想看出什么,但从高阁老铁青的面色中,就能猜到,局势似乎比想象的还要糟。
阁老们总是卡着时间到,刚在朝班站定后,鼓楼上响起了钟声,承天门缓缓打开。百官无声的列队,鱼贯而入……
金殿上,隆庆皇帝竟早就等在那里了,虽然贪图安逸,尤其不喜欢早起,但接连传来的报警声,让年轻的皇帝彻夜失眠,第一次迫不及待的要见到他的大臣。
当百官山呼万岁,皇帝感到了一些安全感,但在鸿胪寺宣谕官的声音中,很快又消失不见,宣谕官先宣读了宣大总督王之诰的秘奏:‘臣侦得虏酋俺答,率铁骑八万,已自晋中绕过大同,诚恐京师震动,请以便宜应援,或径趋居庸关增守。’
又宣读了蓟辽总督曹邦辅的急奏:‘鞑靼土蛮部骑兵三万余众,已沿朝河川进至古北口,蓟镇告急!’
隆庆虽然对政事心不在焉,但大明天子守国门,他当然知道大同和蓟镇,乃是京城的东西门户,如今东大门已经被穿越,西大门也岌岌可危,已成包夹之势,显然蒙古人这次前来,是大有所图的。
于是,隆庆皇帝登极后,第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诞生了。宣谕官接过太监递上的一道上谕,高声宣读起来:‘边将畏敌怯战,兵部麻木不仁,致使鞑虏长驱直入,竟欲撼我帝京,朕心甚忧,尔等众臣岂不愧哉?’
听到皇帝的责难,徐阶从锦墩上站起来,率领百官叩首请罪。
“磕头有什么用,都起来吧!”隆庆也不知是生气,还是中气不足,声音都发颤道:“赶紧合计个对策吧!别真等着人家兵临城下。”
徐阶扶着锦墩起身,恭声安慰皇帝道:“陛下息怒,鞑虏虽然来势汹涌,但朝廷也做足了功课,必不会重演‘庚戍之变’的惨剧……”说着看看斜对面的杨博道:“还是请兵部,为皇上分说吧!”
虽然情况已经十分紧急,但从兵部尚书杨博的脸上,看不到一丝惊慌,他这辈子见过的风浪太多了,在任何时候下,都能保持冷静,便出列奏道:“启奏陛下,自去岁老臣接手京城防务以来,一直在力图转变京城的防御战略,即从原来的居重驭轻,固守北京城,转向以整个京畿地区的防御为重点。为达到这一目的,微臣不断抽调外卫旗军轮班京师操练,并修造了一系列遥相呼应的军事设施,现在京营官兵已完成动员,各地勤王之兵业已陆续到位,已然构建起一个外围的防御体系,虽不是天衣无缝,但在攻破我外围军镇前,蒙古人是不敢擅越雷池,觊觎京城的。”
听了杨博的话,隆庆心下大定,龙颜大悦道:“怪不得父皇要把京畿防务交给大司马,您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啊!”
听了皇帝的称赞,杨博淡淡一笑,道:“但京畿防御构筑时日尚短,且经费一直捉襟见肘,尤其缺乏机动兵力,所以……拱卫京都尚可,但退敌就无能为力了。”老头很有自知之明,他手下只有不到一万骑兵,其余都是步兵,以步兵对骑兵,守城可以,但野战机动皆无可奈何,所以早把丑话说在前头,以免将来有人参奏自己‘望敌生畏、不敢出战’之类。
“朝廷养兵,不是光用来守卫京城的,”高拱一听,不乐意了,出列道:“若十万大军不敢出城,坐视百姓惨遭涂炭,那天子守国门,还有什么意义呢?”
一番话说得杨博有些脸红,哼一声道:“非吾不愿保民,实乃力有不逮,现实如此,徒呼奈何?若高阁老觉着谁能做到这点,我愿让贤。”
“不要争论了……”见两人要争个面红耳赤,徐阶出声打断道:“还是请皇上圣裁吧!”
“元翁……”隆庆心说,我能裁得了什么呀?便望向徐阶道:“您意下如何?”
“老臣的意思是,先把京畿防御做好,立于不败之地。”徐阶沉声道:“再命王之诰、曹邦辅火速调集兵力,尽快将两路鞑虏驱逐出境。”
“善策。那就交给内阁统筹了。”隆庆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道:“诸位爱卿也要群策群力,做好后援工作。”心情一放松,阵阵倦意袭来,皇帝心说,得赶紧回去补个觉……
“遵旨……”众官员一起领命。
其实大朝会的作用,最多就是做一下动员,鼓舞鼓舞士气,又因为人多嘴杂,几乎不涉及任何细节性的东西;在散朝之后,内阁还要开小会,那才是真正敲定策略、布置任务的场合。
这次内阁会议,除了四位阁老、九卿,还有英国公张溶、东宁侯焦英等掌军的勋贵,以及兵部侍郎、户部侍郎,兵部职方司主事、兵科、户科科长等相关官员列席参加,正好把文渊阁正堂的两排椅子坐满。
会议的保密等级是最高,大厅四周,院子里,大门外,站满了全神戒备的锦衣卫,连苍蝇也休想飞进去。这个等级的会议,是为了解决问题的,所以不会像朝会上那样遮遮掩掩,报喜不报忧,所以徐阶上来就定了调子道:“这次俺答入侵的规模之大,实乃近年罕见,而且策略明显转变,不再直奔京城,而是往山西、天津等各处侵掠,深入我国境之深,实属罕见。”
在座众人顿时发出嗡嗡声,方才朝会上说,两路鞑子都奔京城而来,可现在徐阁老又说,他们没来,到底是怎么回事儿?
“安静。”高拱咳嗽一声道:“内阁这样说,一来是为了安定人心,二来是为了便于动员,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实情。”这话说得,其实一点也不荒谬……北京城是大明最坚固的城池,有最完善的防御体系,最充足的兵员物资。加之蒙古人不善攻城,所以听到他们朝北京逼近,大家心里虽然紧张,但并不会惊慌失措。而想要最大限度的调动人力物力,没有比京城面临攻击,更加得力的理由了。
“诸位,所以这次会议的重点,”徐阶道:“不是京城防御,而是如何退敌。”说着叹口气道:“俺答已经屠了石州城,土蛮也把滦河水给染红了……”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,使他们感受到自己的坚决:“无论用何种方法,必须让他们停下来,这就是内阁的要求!”
“我的态度没变化,”杨博先开口道:“京师乃是国之首脑,关乎社稷之存亡,故务必谨慎行事,万不可轻举妄动。”顿一顿道:“况鞑虏为抢掠而来,掠足以后,自然不战而退。在我军无力应战的情况下,此乃今次御敌之战略要领,不能变,变则危矣。”
听了他的话,那边东宁侯焦英急了道:“这么说,我们京营不能出击了?”他虽总领京营四卫,但大明以文御武,还得听杨博指挥。
“此次鞑虏几乎是倾巢出动,京营一共才多少骑兵?贸然出击、有败无胜。再说侯爷的麾下全都肩负守卫京都之重任,若因此让鞑虏趁虚而入怎么办?”杨博淡淡道。
看他打定主意,老虎不出动,焦英顿足道:“关乎百姓生死,只能视而不见吗?”
杨博只是叹息,不再理他,焦英只得住了嘴,郁卒地坐在那里。
见军方人士竟要做缩头乌龟,高拱拍案道:“堂堂华夏,巍巍中华,却要一次又一次的受此凌辱!百姓拿自己的膏血的养兵,到头来敌寇入侵家园,自己养的兵却视而不见!还说什么,鞑虏来犯,只为抢掠而已便袖手旁观,只等他们抢掠够了自行退兵。”说着虎目迸泪道:“可怜苍生百姓,为什么总是被我们牺牲!”
众人一阵沉默,都被高拱说得羞愧不已。杨博却心头火起:‘好你个高肃卿,老子主动给你们内阁背黑锅,你不领情也就罢了,怎么还能骂我哩!’说着冷笑连连道:“那咱们看看,新郑公有何妙招吧!”
“绝对不能再坐视下去了。”高拱是个有主意的,沉声道:“鞑虏入境以来,接连劫掠十余府县,肯定斩获丰厚,受辎重拖累,早就失去了原先的速度,且心态也会发生变化。命我军主动迎敌、衔尾追击,就算不能消灭敌人,也要让他们不胜其烦、得不偿失,自然会萌生退意!”
“说得简单。”杨博哼一声道:“蒙古人不像咱们那样缺马,他们有专门的马驮东西,还有专门打仗的战马,根本不影响战力。”
“我说的是速度,不是战力。”高拱反驳道:“你们不是整天说,人家来去如风,你们追不上吗?现在能追上了,怎么又拿战力说事儿?”
“官兵缺粮、缺饷、缺额。”杨博淡淡道:“更重要的是,缺乏野战经验,如果让他们去追击,不啻于送羊入虎口,万一惨败了谁来承担?”顿一顿道:“别忘了,这是在天子眼前。”
这话说到徐阶心坎上了,但他没有吭声,因为他预料到,这将会遭到批判。
“这论调怎么这样耳熟……”果然,高拱的脸色铁青道:“好像严嵩也说过这样的话吧!”
“你……”大厅里一片寂静,只有杨博愤怒的吼声道:“我像严嵩,你又把元翁置于何地!”
“哼……”高拱不说话了,心里却定然有另一番想法。
“不要再吵了。”徐阶终于出声劝阻道:“吵吵吵,从朝堂吵到内阁,难道吵架能解决问题?”说着叹口气道:“精诚团结,群策群力才是正办。”
“哎……”杨博点点头,也不说话了。
“诸位,我再说一遍,内阁已经统一了意见,”徐阶缓缓道:“无论用什么方法,必须让蒙古人停下来。”说着看看沈默道:“拙言,你也是领兵打过仗的,又跟蒙古人打过交道,你怎么看?”
“元翁,诸位大人。”沈默本不想说话的,但被徐阶点名,只好清清嗓子道:“我观蒙古人此次所来蹊跷,并不只是单纯的抢掠,似乎还另有图谋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徐阶问道,众人的注意力也全集中到沈默身上。
“我对蒙古人自宣德年间以来的入侵,做过一个统计分析。”沈默言出必有实据,这也是他说话总让人信服的原因之一:“发现这次入侵,是蒙古人侵入我国境最深的一次,截止到昨日,仅俺答部便已接连洗劫了十一个府县,还破天荒的攻破了城池,这都与他们之前,单纯以掠夺为目的入侵,有很大区别。”接着又解释道:“如果只为了掠夺财物,那么他们完全没必要入侵这么深,就算一路上收获不够,那么在攻陷石州城后,也该彻底满足,打道回府了……但他们现在却在我军民全都警戒起来的情况下,继续往我纵深活动,显然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……”
“那在什么?”郭朴出声问道。
“呵呵!这哪能乱猜。”沈默笑笑道:“不过我料定,不出几日,咱们就能知道他们的目地了。”
虽然沈默不说破,但在场众人都从他的分析中,猜了个七七八八,只是不到那一天,谁也不会说破。
对于沈默能这样表态,徐阶是很欣慰的……他自当上首辅之后,才真正体会到严阁老当年的苦衷,身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决策者,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将国家推向深渊,也使自个身败名裂。换成谁坐在这个位子上,可能都会不约而同的先求稳。已经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,首先是不能出错,至于立不立功都无所谓了。
虽然迫于舆论和道义的压力,他必须代表朝廷,拿出坚决的态度,但内心着实想要慢一些,稳一稳,看清了局势再做决定。所以沈默相当于给了他个台阶,让徐阁老就坡下驴,一面加紧调集粮草、部署部队,一面命部下广派斥候,严密监视俺答动向,待事态明晰后,再确定下一步的军事行动。
待把任务都分配下去,徐阶总算是松口气。散会后,他留下了沈默和张居正单独说话。
值房中,老首辅不必再伪装沉稳,一脸忧色道:“你们说,这次会怎样收场?”
“江南说的不错。”张居正道:“我也认为,俺答他们八成是看着我新君即位,趁机大举压境,设法胁迫皇上签订澶渊之盟,重开边贸……”
“嗯!”徐阶深以为然道:“鞑虏渴望开边久矣,为师当年在江南这个位子时,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,当时朝廷迫于压力,权且答应了下来,在宣府开放马市,但不久便因为鞑子强买强卖,公然抢掠,甚至打杀我互市官员,便被朝廷又关闭了。”
之前说过,蒙古部落有上百万之众,却因为游牧民族的特性,只能放牧挤羊奶,不会生产日用品,想跟明朝人买吧?可双方处在交战状态,明政府不让老百姓和他们做买卖,那就只能抢了。于是一次次蒙古铁骑冲入中原,待其满载而归时你再看,马背上最多的不是金银财宝,而是锅碗瓢盆。
你还别笑,不兴师动众出来抢的话,连这点东西也没有。别看蒙古人每年耀武扬威,心里却早腻歪透了,老为了这点东西出来打劫,高风险、没保障,投入产出严重不符,太不划算了。
谁不想图个安稳呢?所以他们一直渴望,能恢复五十年前那样,大家在边境上开个市场,不用打打杀杀,就能得到足够的生活必需品。
看起来,‘开边互市’是个消除战争、永享和平的好办法,但事实并非如此——因为只有在实力对等的前提下,贸易才能带来和平。现实却是蒙古人强横,明朝处于弱势,人家是不可能和你老老实实做生意的,拿几匹老掉牙的瘦马,就要换你价值千金的货物,你给不给?不给就打砸抢。再精明的汉人,也没法在互市上赚到钱,所以百姓对此极不感冒,朝廷更是引以为耻。
“谈判开边,这都是礼部的事情。”听了张居正的话,徐阶看向沈默道:“你这个礼部尚书,到底是个什么态度?”
“老师方才也说了过去的经历,所以恕学生直言,无武备不足以言文事,战场上打不过,谈判桌上就赢不了。”沈默却一扫平时皮里阳秋的做派,明确表达出自己的观点道:“如今鞑虏来犯,破我城池,屠我百姓,辱我国体。妄图以武力胁迫我开边互市,如果这时我们态度软弱,一味求和,只会令其自以为得计,就算今番退去,往后若稍不如意,必又挥师重来,一而再、再而三,绝不会跟我们客气。这世上没有喂得饱的豺狼,只有上了膛的猎枪,不打一仗就谈判,这个礼部尚书我宁肯不干!”
“说得好!”张居正在一边叫起好道:“我也是这样看,必须要打一仗,就算打不赢,也要让鞑子知道,我汉家男儿、有辱必报的决心!”
见两个学生一起热血起来,徐阶唯有苦笑连连,道:“你俩说得倒轻巧,万一输了,我这个首辅顶多面上无光,可你们这些首倡者,非得把仕途赔上不可……”
“师相,有时候不能太惜身啊!”张居正一句话堵上去,让人依稀看到,十余年前那个满腔热血的小张大人:“不管后果如何,我愿意上书请战!”
“我也是。”沈默站起来,走到张居正身边,但他的态度更为缓和道:“老师,不大不小的一战而已,胜则一本万利,即使败了,也无伤大雅,不会那么严重的。”
徐阶陷入了沉吟,在他的印象中,沈默每次这样坚决,都是有必胜把握的……如果这次也不例外,那当然是好。毕竟徐阶也想用一次胜利,将自己和严嵩区别开来,摘掉‘甘草国老’的帽子。
当然他必须考虑到失败了怎么办,还是那句话,官当到这个份上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。要想下这个决心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最后徐阶也没有点头,但也没把话说死,只是说要‘考虑考虑’,便让二人先回去了。
从紫禁城出来,走在长安街上,张居正问沈默道:“你说老师有可能答应吗?”
“都‘考虑考虑’了。”沈默摇头道:“还有什么希望?”
“不见得。”张居正道:“以我对老师的了解,他这次是真的心动了。”顿一下道:“不过,以老师的性格,多半是犹豫之后,一切照旧的。”
这不等于没说吗?沈默翻翻白眼,没搭腔。
“我的意思是,这时候,就需要咱们帮老师下定决心了。”张居正笑起来道。
“你有好主意?”沈默看他一眼道。
“附耳过来。”张居正神秘兮兮的笑道。沈默只好把头凑过去,便听他如此这般的说一番,脸色也变了变道:“你这……不太地道吧?”
“放心吧!老师要是怪罪,这个责任我全担了。”张居正拍着胸脯道,说完话锋一转:“不过你得跟我交个底,有多大把握打赢这一仗?”说着双眼放光的笑起来道:“你沈江南没个七成把握,是万万不会说出那番话来的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沈默这下再打哈哈!就有些失身份了,便摇摇头,道:“打仗这种事,谁说的清楚。”
“那就是五五开喽?”张居正拊掌笑道:“你沈江南眼里的五五开,可比别人的牢靠多了。”也不问他具体准备怎么办,便拱拱手道:“就这么定了,明天别忘了上书,措辞要激昂,不让人心潮澎湃可不行。”说完先行上了轿子,扬长而去。
看着他的轿子走远,沈默心说比起魄力来,这张太岳真比我强多了。想到这,不禁苦笑着摇摇头,一甩袖子,也上了轿,打道回府。
回到家中,沈默换了便服,便往前院行去,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,站在垂花门口,不时地往里张望。
“引城,有事吗?”沈默走过去,微笑问道。
原来是他儿子的老师李成梁,闻言躬身施礼道:“部堂,在下恭候多时了。”
“有什么事吗?”沈默站定道。
“在下听闻,有鞑虏兵临城下……”李成梁道:“今天便去兵部打听了一下,说是军队缺少军官,不管通没通过考试的,只要现在愿意应招入伍的,就马上准许承袭军职。”
“嗯!”沈默点点头道:“不过这可是拿命换,要上战场的。”
“是啊!刀剑无眼,说不定连俸禄都没领一次,就要把职位传给儿子了呢。”沈明臣从前面凑过来,他是来看看,沈默回来了没有,听到两人的对话,就忍不住插嘴。
“句章先生这话差矣,”李成梁却一脸坦然道:“当兵的天职,不就是保家卫国?怕打仗还当什么兵?”
倒把沈明臣弄得好没面子,讪讪道:“算我多嘴,算我多嘴。”说着看向沈默道:“大人,他们让我来看看,您回来了没有。”
“我这就过去。”沈默点点头,转脸对李成梁道:“既然引城有意报国,那就一起来吧!”
“是!”李成梁虎躯一震,霸气外露,原先那股酸秀才气,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三人来到书房,王寅和余寅已经等在那里。一进去,李成梁便被墙上挂的几幅地图吸引,见他看得出神,沈明臣打趣道:“看得懂吗?”
“当然。”李成梁一幅幅的指着道:“这是京畿地图,这是山西的、这是直隶的、这是全图。”
“有两下子啊……”沈明臣笑嘻嘻道。
“别耍贫了。”王寅淡淡道:“引城有飞将之才,只是你平时有眼无珠罢了。”
“多谢十岳公夸奖,在下惶恐。”听王寅把自己比作李广,李成梁顿感大受抬举,至少目前为止,他还没想象过,自己的功业能及得上那位大名鼎鼎的飞将军。
沈默在主位上坐定,端着余寅刚奉上的热茶,笑道:“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,我看你李成梁,要比他们幸运多了。”
李成梁闻言心尖一颤,朝沈默重重点头道:“我不会让大人失望的。”
“好,好。”沈默含笑点点头道:“你先在这边坐,听十岳公他们讲话。”
李成梁便在下首背对门的地方,像个学生一样正襟危坐。
“开始吧!”沈默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,对几位幕友道:“先告诉我结论。”昨天晚上,他跟三人说,自己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。让他们好好研究研究,看看有没有把握。现在他们把自己找来,显然是有了结论。
余寅便站起身来,先恭敬地朝沈默行礼,然后沉声道:“尊大人的命,我们三个推演了整个局势,一致认为,可以一战。”
“哦?”沈默不由坐直了身子,表情专注的做倾听状。
余寅便侃侃而谈道:“兵法说,要从五个方面分析研究,比较敌我双方的各种条件,就能预测出战争的胜负。一是道,二是天,三是地,四是将,五是法。所谓‘道’,便是战争的道义,站在道义的一方,才可能使军队出生入死而不及安危。此次鞑子入侵,我们保家卫国,所以道义在我们这边;而所谓‘天’,是天时,必须因时制宜,以顺天时。近期秋雨连旬,战马容易生病,弓弦也会失去弹性,道路更会泥泞不堪,蒙古人赖以为傲的骑射,必然大打折扣,所以天时也在我们这……”
“所谓‘地’,是指路程的远近,地形是否利于攻守进退。鞑子劳师远征,深入我国境数百里,已然犯了兵法的大忌,而我军主场作战,对地形了若指掌,则可从容展布,选择有利地形,与敌决战。”余寅走到地图边上,指着那些用红笔打的叉叉道:“这都是我们认为,有利于我方的决战地点,共有十八处之多,相信只要前线指挥官临机善变,一定可以在合适地点打响战斗。”
“以上三条,合起来就是天时地利人和,”沈明臣接话道:“我方抗击侵略,占尽天时地利人和,如果这都胜不了,那还有什么仗能打赢?”
沈默点点头,心说,明天的奏章有了。余光看见李成梁脸上有些不以为然,便不动声色道:“引城,你有什么看法?”
“君房先生和句章先生说的都很好。”李成梁有一股东北汉子的爽直,直言不讳道:“但打仗这码子事儿,归根结底还是看兵和将。恕我直言,大明的将军吃空饷、跑门子、欺负老百姓,一个个都是好手,但真要他们打仗,就全都抓瞎了。”说着面现古怪的笑意,道:“有个流传很久的笑话,不知部堂听过没有。”
沈默轻轻咳了一声,示意他讲下去。李成梁便道:“说是黄河决口,万岁爷命首辅徐阶率六部尚书前去堵漏。徐阁老先命令工部尚书跳下去堵口,工部尚书二话不说,纵身跳进决口里,结果被冲得无影无踪,其余五位尚书也接连下去,都是这样;皇帝便下令让徐阶下去,徐阁老只好把自己用绳子拴好系牢,试探着慢慢跳下去,察看水情后,随即又慢慢爬上来,说以老臣的观察,惟有派几名将军下去方可;皇帝便找了几个总兵,命他们跳下去,谁知还真地把决口须臾就堵上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呢?”沈明臣最好凑这种趣儿。
“皇上也问徐阁老。”李成梁道:“就听徐阁老慢悠悠道,因为老臣听说,大明的将军一个个都是大草包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沈明臣率先笑得前仰后合,其余人也笑起来,就连沈默也忍俊不禁,连连摇头道:“是谁这么促狭,竟把大明的文武都编排进来了。”
“虽然是个笑话。”李成梁却笑不出来道:“却也说明了大明领兵军官的现状,一个个可能拉开硬弓,知道孙武白起是何等人物?不是草包又是什么?人道是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,如今我大明军中,尽是此等将领,就算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,拉出去也还是人家的菜,断无取胜的道理。”
“哎……”沈明臣摇头道:“引城不要长他人志气、灭自家威风,大明的将军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。”
“是的,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,‘将’。”余寅接过话头道:“所谓‘将’,是指将帅的智谋才能,赏罚有信,爱抚士卒,勇敢果断,军纪严明。这样地将帅带出来的兵,才是可靠的部队,这样地将帅指挥的战斗,才有获胜的希望。”说着望一眼李成梁道:“这样的将军并非不存在,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。”
“喔?”李成梁不太相信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在眼前就至少有三个。”余寅道:“听我为你分解。”
余寅的一番讲解后,李成梁面色好看了许多,但还是不无担忧道:“第一个人我没有疑问,但对第二第三个,他们虽然威名赫赫,但在南方打得都是小股的乌合之众,来北方面对鞑虏的数万铁骑,会不会南橘北枳?”
“哼……”此言一出,沈明臣三个都有些不悦,李成梁才意识到,在座的可都是南方人,全都参与过那场抗倭战争,连忙补救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担心,他们会水土不服……”
“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”沈默淡淡道:“其中一位就在京营,改日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“是。”李成梁咽口吐沫,不敢再多说了。
“第五个是‘法’。”余寅接着说道:“所谓‘法’,是指军队的组织编制、将吏的统辖管理和职责区分、军用物资的供应和管理等是否得力。”说着看看沈默道:“这一条么,我们对大人有十足信心。”
沈默不禁摇头笑道:“好么,这也算理由?非得扣你们工钱不成。”
“不要啊大人,”沈明臣大呼小叫道:“您可是成功经略东南六省的统帅啊!现在请您来坐镇中军,还不是小菜一碟?”引得众人又一阵笑。
待笑完了,一直没说话的王寅,作总结陈词道:“当然我们也有劣势,如可用兵将太少,内部也有掣肘,等等,但我们可以得出结论,全歼敌军固然不可能,可以精兵对决,谋取战场胜利还是有条件的,所以我们一致支持大人的主张。”说着突然把拳头露出来,在空中一挥,咬牙切齿道:“好好教训一下那些鞑子吧!省得他们以为我中华无人!”
“是啊!大人!放手干吧!”余寅也重重点头道。
“干他娘的!”沈明臣一拍桌子道:“对不对,引城。”
“哦!对对。”李成梁才回过神来,也大声道:“干他娘的!”
沈默被他们搞的哭笑不得,只得点头道:“我尽力吧!”谋士们还没来得欢呼,却又听他忧虑道:“可这样的话,就是跟杨博对着干了……”
“大人啊!做大事的哪能前怕狼,后怕虎!”沈明臣呲牙裂嘴道:“他是尚书您也是尚书,对着干又怎样,他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?”
“句章话糙理不糙。”王寅点头道:“大人,眼下国难当头,谅他们也不敢釜底抽薪,只要咱们把这一仗赢下来,真得就不用怕他杨博了,大家旗鼓相当,有甚好怕的?”
“就算是赢不了……”余寅小声道:“也不要紧,咱尽量保证不输就是了。”这话说的,着实伤士气,却也摆明了一个道理……沈默要是强出头,可以,但赢得起,输不起,不担风险是不行的。
包袱重新回到沈默身上,说得再热闹,也得他愿意才行。
沈默真的已经不太习惯,冒险这两个字了,他的身后是东南、是汇联号、是数不清的同年门生,有太多的人和事,需要他的权力来庇护了,一旦倒台,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,便有轰然倒塌的危险。
有道是‘千金之子、坐不垂堂’,沈默现在别说千金,就是千万金也值了,更是要远离风险。
“在民族大义上,没什么好说得!”但这次,他却出奇坚决道:“犯我中华者,虽远必诛,何况近在咫尺?!”
见大人终于下定决心,谋士们不禁一阵欢呼,然后以百倍的热情,开始为他出谋划策,接下来每一步应当如何去走……
……
PS:可能这章有点不和谐,但书中的俺答也好,土蛮也罢,和现在的蒙古族兄弟是不一样的,现在咱们都是华夏民族了,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剧透一下,书上到最后,也会是这样的。
当天下午,通政司便传出消息,沈默和张居正同时上书,坚决要求主动出击,驱除鞑虏,以报石州被屠之仇。稍晚些时候,两人又各上一疏,张居正力陈此战非打不可九大原因,沈默则备述此战必胜的七大理由,一唱一和,配合无间,立刻在京城引起了极大的反响。
一方面他们的级别摆在这儿,一个礼部尚书、一个户部侍郎——两位部堂高官同时说话,份量自然不轻;但更重要的,是他们的身份,都乃徐阁老的得意门生!在这节骨眼上,两人同时上书,不得不让人联想到,是不是有徐阁老在背后示意。
于是许多人怀着不同的目的,连夜撰写奏章,翌日早朝之前,一股脑的全交到了通政司。
‘旧恨未雪,又添新仇,此番不报,誓不为人!’这是满腔热血型的。
‘给我三千虎贲,直捣鞑虏老巢,必不贻陛下北顾之忧!’这是自不量力型的。
“陛下以神武不世之资,有元辅深思熟虑,有天下各镇勤王,足以应合天人。所谓仁者无敌,驱除鞑虏,事在不疑!”这是逢迎拍马型的。
“鞑虏入境月余,连番征战,已是精疲力竭。正如强弩之末,不能穿鲁缟。我军保家卫国,同仇敌忾,养精蓄锐,战必能胜!”这是理智分析性的。
这一篇篇奏疏,一道道檄文,化作令人激昂的号角,一声声在朝堂上奏响,一时间,舆论所向,人心大快,群情振奋,大臣们恨不得投笔从戎,立刻催马出城,与鞑虏决一死战!
虽然最终做决定的,是最高层的几个人。但舆论的压力,士林的风向,必然会影响到他们的决策。
高拱本来就是主战派,国难当头,哪管是谁的提议,自然是大加支持。但在另两位大佬那里,就不想他这样痛快了……
散朝后,文渊阁,首辅值房。徐阶和杨博相对而坐。
早朝发生的一切,让杨博心情十分灰恶,到现在还铁青着脸。徐阶苦笑道:“我说不是我的主意,你信吗?”
“我信不信没关系。”杨博闷哼一声道:“百官已经信了,是不是你说的,还有什么区别。”
徐阶的脸上,展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:“现在的年轻人呐,真是胆大妄为,老夫稀里糊涂,就被他们给代表了。”
“怕是华亭公,心里也默许吧!”杨博这种老江湖,你以为他糊涂的时候,他都是在装糊涂,一旦他不装了,就会比谁都明白:“你怕人说,华亭分宜无二致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徐阶摇头道:“军国大事,还是听蒲州的稳妥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是山西人,现在鞑子在哪?就在山西!你以为我不想出兵?!”杨博语带愤怒道:“但一切得从大局出发,一旦京城有个闪失!或者出兵全军覆没,谁来负这个责任!”
“虞坡公,我是了解你的。”徐阶轻声安慰杨博,心里却暗自冷笑,欺负我不懂地理怎么着?鞑子侵略到晋中就不再南下,离你们晋南远着呢。当然他不会戳穿杨博的自辩,大人物嘛!互相要留面子的。于是徐阶轻声道:“你是老成谋国,忍辱含垢啊!”
“呃……”什么叫忍辱含垢?杨博心说,怎么这么别扭啊!闷声道:“元翁,这时候只有你说话了,才能压住事态。”
“这个么……”徐阶面露难色道:“问题是,现在连皇上也动心了,要内阁快些拿个出击方案来呢。”
“皇上登基不久,身边又尽是高拱、沈默、张居正这样的主战派,当然会被说动了。”杨博盯着徐阶道:“关口是你徐阁老,只要你支持我,此事就不了了之,否则……无法收场。”
“呵呵!”徐阶又笑,和杨博认识几十年了,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呢:“虞坡啊!你跟我交个底,这一仗真的毫无胜算吗?”
“真的……唉……”杨博叹口气道:“从表面上看,也不是全无胜算,毕竟鞑子犯了兵家大忌,但我明军的战斗力,那叫一个麻绳提豆腐,指望不得,让他们守守城还可以,可要这样大规模奔袭,首先就溃不成军了,送给蒙古人砍瓜切菜吗?”顿一顿,他举例道:“官兵一闻俺答率大军而至,上来便噤若寒蝉,缩在宣府、大同的高城厚墙内,目送俺答率部南下。直到俺答屠了石州,总督王之诰闻变,知道事态严重了,才以游兵六千骑兼程抵雁门,大同、延绥二万骑亦至,但到了近前,却皆裹足不前,无一人邀击。待俺答走远之后,他们却斩杀避难士民报捷。这样的军队,你能指望他们驱除鞑虏?还不如去拜神呢……”
听杨博一番老成的剖析,徐阶心里本来已经有了主意,却似乎又打起鼓来,叹口气道:“你说的也是……”
“本来就是嘛!”杨博哼哼笑道:“张居正从没离开过台阁,纯粹书生之言,沈默虽然抗过倭,当过东南经略,但从没接触过军事,恰逢其会,碰上一些能人,打了几场胜仗,就以为老子天下无敌,实在可笑。”他也是真被沈默和张居正惹毛了,在自己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之后,两人竟扯虎皮做大旗,毫不客气的和自己唱反调,实在是不当人子!
“但是……”徐阶这次是真叹气了,道:“你看我的‘三还誓言’还挂在墙上呢,内阁的事情,不是我一个人,就说了算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杨博知道,徐阶说的是高拱这个主战头子,皇帝还是听这个家伙的,确实挺棘手。但归根结底,还是徐阶拉不下脸来,不想被人说成,和前任一丘之貉罢了:“我现在是问你,首辅大人,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?战,还是不战,给句明白话吧!”
“叫你们说得,我也矛盾得很。”一段时间的沉默后,徐阶慢慢悠悠道:“战,有战的理由,不战,也有不战的道理,到底是战不战呢?”说着试探地望向杨博道:“要不,咱们小规模的打一下,就算打不赢,也不打紧嘛!”
听了徐阶的话,杨博的气息变粗,面容阴晴变幻一阵,端起面前的茶水,一饮而尽,擦擦嘴道:“也罢,大家都做好人,不能光我一个做恶人吧?”说着挥挥手道:“我也不吭声了,你爱怎么搞,就怎么搞吧!但京营的一兵一卒,都得留在北京城,这没什么好商量的。”
“那让他们怎么打仗?”徐阶有些傻眼了。
“城外还有那么多勤王的军队呢,就让他们随便调兵,想怎么打怎么打。”杨博说完,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拱拱手道:“告辞!”便拂袖离去了。
待杨博走出去,徐阶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,又恢复了往日古井不波的模样,方才在杨博面前一番作态,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,让杨博知道,沈默和张居正的行为,并不是自己幕后指使。其实他心里,早就拿定主意了,打一场有限度的战斗,不求改变什么,要的只是个意义而已!
自己打定主意,杨博的态度也明确了,徐阶便来到正厅,召开内阁会议。因为这次两大巨头难得的意见一致,所以会议进展也是出奇的快……
首先是总制军务的人选,因为前来勤王的官员中,有两个总督,六个巡抚,以及若干总兵、将军之类,这些人打仗不怎样,但脾气可不小,所以找的这个总制,不仅要会打仗,还得镇得住台面。本来杨博是最合适的人选,但他拒不合作,所以只能另外找人。环顾朝中诸公,会打仗的品级不够,品级够的不会打仗,算来算去,除了沈默,真没有第二个合适的。
徐阶和高拱,都对沈默的能力有充分的信心,所以便定下由他,来统筹指挥这场战役,但放着兵部尚书不用,却让礼部尚书挂帅,显然不是个事儿。再说也得照顾兵部的情绪,所以还是由杨博担任主帅,沈默担任副帅。当然,为免这两人到时候起冲突,还得有人镇住他们。
高拱本打算当这个督师的,但徐阶不答应,说让你干,那指定是拉偏架,还不如直接把杨博排除在外呢,还是我来吧!高拱一想,反正沈默是他学生,徐阶肯定不会胳膊往外拐,也就从了他。
于是首辅大人亲自督师,杨博任主帅,沈默任副帅,便组成了一套领导班子。
剩下来是个高难度的苦活,那就是筹集转运粮草辎重,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,但高拱说,张居正已经打招呼了,愿意主动承担。徐阶知道,既然张居正首倡出战,那是一定要在其中承担责任的,也就答应下来。
仅用了小半个时辰,便敲定了一系列安排,如此高效快速,让几位阁老都不适应了。票拟很快送司礼监批红,然后变成圣旨传达下去。
接到任命,沈默立马赶赴内阁,和总军需官张居正碰上了,后者笑着拱拱手道:“督帅放心,咱们一定保障有力,让前方将士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沈默苦笑道:“亏你还能笑得出来,怕是还不知军需之苦吧?”
张居正笑道:“那可未必,你别小瞧人。”
沈默笑笑,便和他并肩进了文渊阁,正遇到高拱出来,也不寒暄,他便给两人打气道:“好好干,有什么困难只管说,我一定给你们解决。”
两人施礼道谢,高拱点头道:“去吧!少扯淡多干事儿。”便离开了。
沈默和张居正相视苦笑,心说,这个高大人,就像烈酒一样,酒量不好还真消受不了。
进首辅房,见徐阶在聚精会神的奏章,两人便安静的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察觉两人进来,徐阶摘下眼镜,道:“都坐吧!”
两人施礼后坐下,便听徐阶道:“江南,你的第二份奏章我仔细看过了,说得很好,很给人信心,但是……”想一想道:“似乎缺点具体的东西,老师虽然没接触过军事,但也知道打仗不是将道理,还得有具体的战略战术吧!”
“老师,这些东西怎能在奏章上明讲。”张居正笑道:“江南,你快现场给督师大人的汇报一下吧的。”
“是你自己想知道吧?”徐阶不由笑了。
“都一样,都一样。”张居正讪讪道。
沈默便神态自信道:“先是点将选兵,没有精兵强将,胜利也无从谈起。”
“能选出来吗?”徐阶想起杨博的话,不无担心道。
“堂堂大明,岂无豪杰?”沈默掷地有声道:“现在鞑虏犯了数条兵家大忌,只要选出精兵良将来,求一胜有何难?”
“那具体怎么打?”张居正问道。
“这个要看敌情了……”沈默淡淡道。
张居正差点晕倒,道:“难道你心里还没个章程?”
“战场之道,千变万化,哪能事先预想,只有临敌应变。”沈默想一想,还是说点什么,让他们安心道:“鞑子分东西两路,看似遥相呼应,实际上两者相距数百里,根本都是孤军,我有一支奇兵可以出其不意,又有一支正兵,可以挫其锋芒,两者运用得当,不愁没有一胜……不过指挥作战是将领的事,具体战略也该和将领们相商后再敲定,现在说什么都还早。”
张居正大张着嘴巴,半天才合上,心说我这一注是不是下错了,怎么感觉不太靠谱呢?
徐阶也咂咂嘴,有些无力道:“好吧!为师等你的好消息。”木已成舟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只能信任他到底了。
既然沈默不谈战术,那徐阶只能反复嘱咐他,不要冒进,不求大胜,要未算胜先算败,一切以达到目的为要。沈默都很认真的记下,表示明白了。
出来后,张居正突然笑道:“你是个没谱的统帅,我是个没谱的军需官,这一仗,可真有的看了。”
“我没谱不要紧,”沈默却淡定道:“不瞎指挥就行了,不过我很担心你……”一句堵得张居正没话说。
两人又去了兵部,杨博已经看不出生过气,他温言勉励二人,又表示自己承担守城任务,没有精力再去管别的,出击作战的事,就得仰仗沈部堂多多谋划了。
沈默本就没指望他能帮忙,得体的谦逊两句,便道:“既然让下官负责出击事宜,那请督帅赐下兵符。”为免武将作乱,京营的调兵权统一归兵部管辖,也就是说,没有兵部赐下兵符,谁也不能调出营中一兵一卒,否则就算谋反,要诛九族的。所以沈默要调兵,得先杨博要兵符。
杨博却道:“兵符已经赐给东宁侯了,你们想调哪支部队,问他要兵符就是。”东宁侯焦英,就是京营总管,手里确实有兵符,却也有杨博的密令,让他以巡视外围碉堡的名义出城,万万不能让沈默找到。
沈默不知有诈,只好起身告辞,出来后,沈默说:“咱别一家家的转悠了,耽误不起,先去军营吧;东宁侯那边,我先让人去找找他,八成也在军营里。”
张居正笑道:“我是外行,都听你的。”
正要分别上轿,沈默听到有人叫:“大人。”回头一看,便见一员身材魁伟,衣甲鲜明,腰佩宝剑,气势凌人地将领,从衙门里出来,再一看,不是李成梁又是谁?不由笑道:“这么快?”原来早晨时,李成梁说来兵部报名,没想到一上午功夫,连军服都发下来了。
“也就这时候能麻利点。”李成梁反握着腰刀,苦笑道。
“分到哪里了?”沈默示意他跟自己步行离开,走出一段后,轻声问道。
“去居庸关,任参将。”李成梁道:“不过我不打算去,还是跟着大人。”他是世袭指挥佥事,但这个相当于军衔,而参将是军职,位次于总兵、副总兵,着实高得吓人……他昨天还没当过一天兵呢,今天就成了高级将领,也可见明朝军制的不合理。
“军令如山。”沈默道:“这样好吗?”
“您不是副帅吗?把我要过来,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。”李成梁满不在乎道。
“你就让我把杨博往死里得罪吧!”沈默无奈地叹口气,这时候,胡勇牵过两匹马,既然成帅了,那就不能再坐轿。
沈默持缰踏镫,翻身上马,李成梁也上了另一匹,胡勇急道:“这是给张大人准备的。”
张居正闻言,掀开轿帘笑道:“给他骑吧!我不会骑马。”
李成梁一抱拳,呲牙笑笑道:“那就多谢张大人了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张居正朝他点点头,把轿帘放下。
于是两骑一轿,在护卫的簇拥下,往外城军营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