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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8章 会盟

官居一品 三戒大师 10341 2025-03-20 16:20:11

沈默命人按来宾座次分发下去,众华侨拿到手上端详一番,然后翻开封皮一看,只见扉页上用正楷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‘持此护照者乃大明子民XXX,请各国军政衙门予以关照和保护。’然后第一页上是身份文牒,每个人拿在手里的,都写着各自的姓名、籍贯、年龄、性别等个人信息,由大明户部出具,户籍所在布政司担保,还有护照的有效期等等。翻到第二页,则是其出境时间、因由、出境后辗转的国家等等……他们这才知道,原来当初要各人的详细资料,不只是为了清查底细,还是要给他们出这个身份证明啊!

当他们翻到封底时,全都热泪盈眶,不能自已,因为那里有一段令所有人刻骨铭心的文字:‘请牢记,汝乃大明子民,无论身在何处,遇到不公和伤害时,均可向最近之大明军政衙门求助!祖国永远是你最强大的后盾!’

无需再说什么了,沈默笑吟吟地望着他们。

短暂的沉默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,紧接着所有人一起激动的呐喊道:“大明万岁,祖国万岁!”

如果说之前华侨们捐献军粮,只是从利己的角度出发,但现在,在看到这本小小的护照,以及上面沉甸甸的承诺后,一种与祖国血脉相融,‘生是大明人,死亦大明鬼’的爱国情操,在这些久历风霜、心硬如铁的海外大豪心中激荡。就像离家多年的孩子,终于回到母亲的怀抱,就像从小被欺负的孩子,终于得到父亲的保护一样,一个个老泪纵横,甚至是失声痛哭……

华侨之人心机括,就此永归大明。

宴会一直到很晚才结束,那些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大豪们,全都喝得烂醉,没有一个例外,沈默命人扶他们到早准备好的客房歇息,相信每个人今晚都会好梦的。

如此激动人心的气氛,沈默自然也没少喝,就连后加入进来的吴百朋,也被灌得半醉,歪歪着身子坐在那里,只朝沈默竖大拇哥:“用一个小本本,就尽收南洋华侨人心。而且我相信,他们会比本土的子民还要爱国,高,实在是高啊!”

沈默用湿巾擦擦发烫的脸,给吴百朋倒上醒酒汤,自己也喝下一大碗,悠悠道:“不过是拨乱反正而已,以往朝廷对户籍严格管控,百姓离乡百里,便需要官府开具通关路引,至于出洋入海,更是被严令禁止。可是怎么样?人心似水、民动如烟!北方流民如草,逃离乡土;南方闽粤黎庶,更是纷纷漂洋过海,迁往南洋度日。官府不去想办法,使黎民安居乐业,眷土重迁,却总想方设法去迫害那些背井离乡的苦命人,这是把百姓视为仇敌,百姓自然以仇敌待之!”

“是啊!百姓不是地里的庄稼,他们有脚有思想,在原籍过不下去了,自然会选择迁徙,堵是堵不住的!”吴百朋点点头,他在广东多年,对这一点感触最深,道:“有道是堵不如疏,已经有几十万华人侨居南洋,这些人聪明勤劳、坚韧不拔,短短几十年时间,就掌握了南洋一半以上的土地和财富,我们为什么要把他们拒于国门之外呢?”

“是啊!必须要转变观念。”沈默颔首道:“以往朝廷总是认为,百姓出国之后,就是人口的流失,会动摇统治的根基。但事实上,百姓离开中国,他也依然是炎黄子孙,我们为何不换个角度,认为‘凡华人所到之处,皆是中国’呢?”

“好一个凡华人所到之处,皆是中国!”吴百朋激赞道:“我们要想使南洋永为大明藩篱,仅靠武力和手腕是不够的,还得靠这些华侨啊!有了他们的支持,我们就像大树有了根,才能在南洋这片土地上长久的挺立下去!”

“说得太好了。”沈默也还他个马屁道:“我没有看错人,第一任南洋经略,确实非你莫属!”

“属下惶恐。”吴百朋笑笑,他对自己的新差事,越来越充满兴趣了,从袖中掏出那个信封道:“这是郑松送给咱俩的。”

沈默看了一眼,淡淡笑道:“十五万两,这家伙挺有魄力的,”说着弹回吴百朋面前道:“拿去犒赏士兵吧!让他们打出天朝的威风来。”

“是。”吴百朋把信封重新收起,轻声道:“大人,明日下官就要出发,您还有什么嘱咐?”

“尧山兄是个能担大事的,我很放心。”沈默微笑道:“但是有几句话不得不啰嗦。”

“大人请赐教。”吴百朋正色道。

“你要记住自己是南洋经略,必须始终站在全局的高度上。”沈默也正色道:“所以你必须弄清楚,我们和南洋国家之间的关系,我们要在南洋达到什么目的,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?”

吴百朋点点头,听沈默继续道:“首先,这些国家历来都是中国的藩属不假,但是自宣德以来,大明在这一地区就没有展示过军威,所以难免不那么恭敬。郑开阳说,他们‘听封不听调’,我觉着有些过了,他们就是些夜郎自大,以为自己很厉害的井底之蛙。所以你这一战,必须打得漂亮,不要怕杀人太多,要杀出震慑作用来。不仅给安南,还要给所有南洋国家醒醒神,谁要是不听话,这就是他们的下场!”

听到沈默杀气腾腾的话语,吴百朋不寒而栗,这哪是自己熟悉的沈阁老。

“但是,要想让这些国家接受大明的统治,光靠杀人是不行的。”沈默语气稍缓,慢慢道:“成祖年间,安南曾经成为大明的一个省,但为何后来又放弃了呢?我认为原因有三个,一是朝廷没有从这里得到足够的利益,反而背上了沉重的负担,所以认为占领这里是虚名实祸,自然不会珍惜;二是任用官吏时太大意,之后又疏于监管,结果在这里的统治黑暗腐败,民心尽丧;三是百姓中华人的比例太小,所以统治的根基太薄,就像当年的蒙元,一旦有事,十分的被动。这些教训必须要吸取。”

吴百朋拿过了纸笔,把沈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

“但在思考如何对待这些国家之前,不管理不理解,你都必须记住这样一个前提。”沈默沉声道:“我们在南洋真正的敌人,其实不是缅甸、安南、暹罗这些所谓的大国,他们历来是大明的藩属,也没有勇气公然和朝廷作对。我们真正的敌人在西面,是佛朗机人,西班牙人,还有未来的荷兰人,英国人……这些欧罗巴的列强,现在正在争霸,但将来会次第登场,与我们争夺对南洋的控制权!”

沈默有些多虑了,作为最早一批开眼看世界的大名官员,吴百朋对欧洲国家已经很是了解,自从知道西班牙和佛朗机对世界的占领后,就再也不敢小觑那些西夷……

“你一定要牢记,这些南洋国家不是我们的敌人,而是我们的藩属,天朝的天然部下,就算我们不经营,将来我们和欧洲人作战,至不济他们也会中立。但如果我们对这些国家随意用兵,或者日后经营不当,比如对他们的王公贵族或黎民百姓压迫太甚,则会将他们推向敌对的立场,给西方列强以可乘之机,千万不能干这种亲者痛、仇者快的蠢事。”说着他喝一口浓茶道:“因此,千万不要把这些国家当作心腹大患,而是要此地当作国土视之,这样将来和列强交锋时,南洋才会成为我们稳定的后方。”

“为此,你应当遵循三个原则。”沈默竖起三根手指道:“第一,大明的军队,只维护大明的利益,对于各国内部的斗争,不要参与,因为那会引起各国的反感;第二,在南洋驻军不是摆设,但每次作战必须师出有名,应该在出征之前,先会盟诸侯,申明出征的原因,然后命他们派兵跟随,哪怕只是象征性的……这样能防止我们被孤立;第三,任何有利于我们在这里长久统治的手段都是好手段,不要有顾忌,但用无妨。比如在各地开设汉语学校,在本地青年中高薪征兵,督促官兵和华侨广纳本地妻妾,多生多育等等……”

吴百朋本来很认真的做记录,听沈默说到最后一句,手一抖,就是一个墨团,不由苦笑道:“难道多找南洋女人也是国策?”

“你不要笑,”沈默一脸严肃道:“非我族类、其心必异。只有身体里留着我大明的血,才会对大明死心塌地!虽然现在南洋的华侨已经超过七十万,相信很快就会超过一百万,但比起两三千万的当地人,还是太少太少,可是从国内移民,会找来朝廷和地方的反对,而且南洋的土著也会排斥,融入起来很不容易。但如果我们和本地女人生出孩子,他一定会以自己的中国血统为荣。不仅这个孩子,连其母亲也都可以成为大明人,享受华侨一切的待遇,而且只要回一趟国内祖籍地,就可以正式列入大明户籍,甚至可以参加国内的科举……”

“这样一来,只需要生一个孩子,就可以在南洋增加两个国人,而且其母族也会因此亲近大明,华人与本地人之间,南洋与国内之间,便因此有了更密切的联系!这比移民的效用可高多了!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沈默喝口水,望着听傻了的吴百朋道:“首先你就要把这件事带头做好,虽然南洋女人身体浅黑,不如中土女子白晰,不过她们的身体婀娜、面容娇俏、性格火辣、明眸善睐,又是大明女子不能比的,你虽然年纪大了些,但常年习武,内力深厚,就勉强纳个十房八房吧……”

“噗……”吴百朋吐血道:“大人这是要我铁杵磨成针啊……”说着不忿道:“要是说起带头来,您这位督师大人,更应当以身作则。”

“这个么……”沈默苦笑道:“我家那位素来……唉……我在河套的事情还没了结,又怎敢再添新债?”

“既然如此,”他都这么说了,吴百朋也只好不再攀伴儿道:“下官就勉为其难吧……”

兵贵神速,大军很快进发,三万天朝军队,以郑松的三万莫朝军队为先导,加上征发的四万民夫,浩浩荡荡号称十万北伐大军。

这时候,天朝大军登陆岘港,帮助南朝北伐的消息,已经传遍了东南半岛,安南境内风云突变,再不是当初莫朝胜利在望,黎朝文武纷纷归附的样子了。大军还没进发,就有许多原先叛过去的公卿,暗中派人过来,表示随时愿意回归,帮助天兵讨伐北朝。甚至缅甸等几个国家,也表示愿意出兵相助,尽快消灭北朝反动势力。

莫朝上下见形势日益不利,自然忧心忡忡,但统一就在眼前,又不愿放弃大好的局面,最后经过激烈的争吵后,还是决定放手一搏,用他们的话说,就是我们有十几万大军,人数上还占优势,焉能不战而降?

于是也为最后抵抗进行准备,谦王莫敬典令四镇兵民,增筑大罗城外三重垒,起自日昭越西湖,经椰桥至青池,逼珥河西北。垒身高胜升龙城数丈,阔二十五丈,掘三重濠。俱树竹木,延袤数十里,以为守备之计。同时派大将阮倦统领下督卫士及四镇兵,至安谟界与黎军会战。

郑松指挥黎军佯退,将莫军引入天朝军队伏兵处,莫军被斩千余人,被俘六百余人,狼狈退回。

隆庆五年腊月底,联军经过周密准备,向莫朝发动了总攻。

安南南北朝对峙已经好几十年,双方都有险些致对方于死地的机会,对彼此的了解,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了解,不知就如何剿灭对方,反复做过多少推演。但是因为实力所限,大好的计划只能停留在纸面上。

现在有了天朝大军相助,南朝迅速的起死回生,因为北朝主动收缩,很快收复了失地,并转守为攻,得以执行尘封已久的克复计划——这个计划认为山南一路,北朝布水陆重兵防守险要。难以得志。惟山西上路以及宣光、兴化、太原之境,林莽旷漠,路径僻绝,希望与镇守大同的主将镇郡公武文密会合后,再出师天关,经兴化、渡洮江、据宣光、收用藩目土酋,经略太原、谅山、进兵京北,用兵海阳、山南,最终形成‘以大军三面临之,何患不克?’的局面。

这是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进攻计划,可以绕开莫朝苦心经营的大罗防线,并且采取就食于莫的策略,无论成败都对北朝会是很大的摧残,但是否执行,决定权却不在郑松手中,而要看此次的主帅吴百朋和主将俞大猷的。好在两人都对这个计划赞不绝口,只是认为细节上还需要完善。

出征之前,吴百朋暗地里对俞大猷道:‘南洋诸国大都生性驯服,唯独安南,自古就是祸乱之源,数度反叛中国,对我们永踞南洋的国策,是个大麻烦。所以安南的男人,越少越好,但我大明仁义之师,怎能杀戮无辜?’其实这话不该说这么白,但吴百朋担心俞大侠身上古风太盛,万一搞起什么一视同仁、投降不杀来,岂不错过这个让安南人自己背黑锅,来大开杀戒的大好机会?

岂料俞大猷淡淡一笑道:“末将本想先斩后奏哩,现在看来,倒是我小瞧您老了。”

吴百朋愣了一下,恍然道:“我倒是班门弄斧了。”他想起来了,当年莫朝刚刚建立时,先帝命兵部尚书毛伯温出兵平叛,俞大猷曾经上疏,陈述了自己的用兵方案,请求从军。

后来毛部堂看到了他的上书,十分欣赏,夸奖了他,却没有用他。这件事让俞大猷郁闷了很久,后来才明白,原来朝廷根本没想真打,只是吓唬吓唬安南罢了。毛部堂的行为可以解释了,但俞大猷平定安南的抱负,却依然难酬。

如今一转眼,三十年过去,当年虎虎生威的青年将军,如今已是饱经风霜的白发宿将,然而他的宝刀未老,那颗渴望建功立业的心,也依然如昔。所以虽然与沈默有些矛盾,但他还是主动请缨,要求担当进攻安南的先锋官,而沈默也真不放心别人,所以两人临战演了一出‘将相和’,算是重归于好。

而俞大猷当年的计划中,便有这样一条——当杀伤兵壮,以削其血勇之气!

于是俞大猷和郑松带着大军出发了,吴百朋则与天佑帝一道,坐镇清化督运粮草,至于沈默沈督师,据说因为水土不服,患病不起,留在岘港修养了呢。

北伐联军由天关出山西,至宣光、兴化,沿途莫军望风披靡,莫西道将定郡公邓定、宣光守将武文密降于黎。七天后,联军攻掠京北,驻营顺安府,又移师仙游山。隆庆元年春节,又分兵攻快州、洪州等。至正月十五攻破快州、洪州、南策等府。

期间,明军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,他们不仅武器厉害,而且配合默契、战法严密,战无不胜、攻无不克……如果这还能让郑松喜忧参半的话,那么另一桩,就让他无比恼火了——明军虽然军纪严格,但异常心狠手辣,每战从来不留俘虏,哪怕莫军已经跪地投降,他们也绝不手软。事后郑松表示抗议,那些人投降过来,就是我们的士兵啊!

“我们的兵力足够了。”俞大猷却不温不火道:“这些人今天投降我们,明天我们占据不顺,他们又会叛变,与其到时候被乱了阵脚,影响士气,不如现在就杀个干净。”

“可是,这样的话,”郑松苦着脸道:“莫军官兵知道我们不留俘虏,定会每战到底,死不投降的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俞大猷轻蔑道:“我的孩儿们还嫌不够杀的嘞。”

郑松无言以对,只能看着明军一次次大开杀戒,心里反复问候戚继光的八代祖宗。他也不是没想过坑一坑明军,让他们多死点人,然而俞大猷虽然是第一次到安南,却对这里的地形军情了若指掌,加上那无比丰富的军事经验,和超一流的战场敏感,从来不会让部下处于危险之中。郑松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想要忽悠他,简直是白日做梦。于是到一个月后的决战前,黎军都死了好几千,明军却只阵亡了三五百人……

最让郑松受不了的是,他以为穿越热带密林,会导致明军染上瘴病,大幅减员,然而明军却有一种药物,每日服用,竟然几乎无人生病。知道对方是做了万全准备而来的,郑松这才收起了鬼心思,一心一意的赶紧收复失地,看看用什么代价送走这些瘟神吧……

联军势如破竹,战局进展神速,到了正月底,基本上实现当初三面合围的目标,这时候,莫朝已经丢失了大半的版图,仅据有京城和海阳,但是军队的损失不大,必须要在士气彻底低落前,来一场一赌国运的决战了。

隆庆六年二月二,莫敬典调集全部兵力……当然北面防守镇南关的军队不敢抽调,否则被广西明军南下,就彻底吹灯拔蜡了……一共调四镇、四卫、五府兵马约十余万人,在红河平原上列阵迎敌,营寨舟筏连接,日则旗鼓相望,夜则举火为号,以逸待劳,准备决战。

三天后,联军从北面抵达,大战一触即发。俞大猷和郑松都在第一线督战,莫朝皇帝莫茂洽也亲临前线。见国君亲至,莫军士气大振,以百头大象组成的象阵为先驱,主动发起进攻。

联军以三十门大炮密集射击,大象虽然皮糙肉厚,却禁不住炮弹打击,死伤一片之后,其余大象惊慌失措,调头乱跑,反而冲乱了莫军的阵线,莫军惊惶而退,左不顾右,后不顾前,旌旗失次,行伍已乱。联军趁势掩杀,阵斩对方大将匡定公、亲郡公以下万余人,又有两万人被淹死,以及被俘后斩杀……莫茂洽和莫敬典带着残兵逃回升龙。

大胜之后适逢元旦,联军休整三天,准备攻城。攻城之前,郑松设坛具礼,祭告皇天后土及黎朝列宗诸皇帝,然后以三条约束诸军士:‘一不得擅入民家、掳掠财物;二不得奸淫妇女,三不得私仇杀人!’其实这些话,更多是说给明军听得,俞大猷面皮薄,果然表示,明军可以遵守这三条。

郑松大喜,表示一定请大王重赏天兵,俞大猷没接他这茬,而是询问了一下升龙的国库怎样,坐落在什么地方?有多少的库存?待郑松一一回答之后,他他转向了四周地将士们,大声地宣布:“拿下升龙,莫朝的国库就是黎朝你们的奖金!”

一直对出国作战缺乏代入感的大明瞬间热血沸腾,轰然欢呼。

郑松则瞬间石化,他还指望着莫朝的国库重建国家呢……何况如此重赏了明军,自己的军队又该如何赏赐?但当着数万明军的面,他怎么敢说出个不字?只好先咬牙答应下来,一切待拿下升龙后再说。

于是联军分兵攻打升龙城。莫茂洽见黎军逼进,撤离京城居于菩提土块村,命莫敬典、阮倦等留守保卫升龙。

联军围三阙一,郑松亲自指挥攻城,黎军眼见终于要取胜,不由气力顿增。于是穿垒登城,竞先突破垒门。守城的禁军士兵大都是升龙人,为了保护家人,也要力战不已,双方死伤都很惨重。明军一开始没有参与攻城,只是用大炮反复轰击城墙,终于在三天之后,轰塌了一段几十丈的距离,这才出动早就按捺不住的攻城部队,展开猛烈的攻击。

莫军压力顿增,陡然不能支。雪上加霜的是,莫敬典正好在那段城墙上,直接被埋在了废墟中,失去统帅的莫军彻底崩溃,将领纷纷弃城逃走,阮倦被俘,联军攻占升龙。

躲在土块村莫朝皇帝莫茂洽,不过是个卵毛未生的毛孩子,眼见着兵败如沸汤泼雪,早就吓得哭泣不已。太后问应王莫敦让该当如何,莫顿让说,唯今之势,只能向北,去镇南关。

“对,我们还有几万人马,在驻守边关呢!”太后眼前一亮,说:“咱们去投奔他们,再跟南朝逆贼决一死战、收服升龙……”

“人要自知!”莫敦让厌恶的看她一眼,终于忍不住道:“你就是太不自量力了,要不是当初你们娘俩跟那姓韦的私定盟约,结果惹来了天朝大军,我们怎会落到这般田地?”

“现在说这个有啥用……”自从天朝大军出兵后,太后都快被骂成麻花了。

“是没有!”莫敦让郁闷地叹口气道:“我们不是去整军再战,而是去投降!”

“投降?”太后不懂了:“既然要投降,回升龙不就得了,还要跑那么远干啥。”一想到要翻越那么多大山,才能抵达镇南关,养尊处优的太后就恐惧。

“你以为落到郑松手里,他能让你们活?”莫敦让咆哮道:“我们要往北,向广西的明军投降,懂吗你!”

“你不说我怎么会懂呢?”太后委屈道。

在蒙受巨大的损失后,郑松终于带兵攻陷了升龙城。明军也折损了上千人,让俞大猷的脸色很不好看,一进城,就让人去占领国库,准备发钱犒赏官兵,抚恤死伤。

那边黎军见状自然不平,我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,也得有赏赐才行!他们不敢与明军去争,却敢跟老百姓抢,跟那些落毛凤凰不如鸡的莫朝贵族抢,于是打劫很快蔓延开来,城内四处起火。郑松带人到处救火,却无法制止因为惨烈攻城战,而激发出兽性的部下……

一直到第二天,在连续斩杀了上百名不听军令的官兵后,郑松才重新恢复对军队的控制权。来不及细细的算账,他立刻率领一万直属部队,直扑菩提土块村,不杀死莫朝的皇帝,怎么能算战争胜利呢?

可为了平息升龙骚乱,他耽误整整一天的时间,所以抵达土块村时,已经连根人毛都没了……郑松不肯放弃,率骑兵昼夜追击,但河内距镇南关仅有二百六十里,莫家人也是拼了命的跑,终究全须全尾的逃进了镇南关中。

郑松追至距离镇南关几十里处,就不敢再追……再追下去,自己就要成猎物了,只好怏怏返回升龙,准备与自己的军队汇合。

郑松第二天黄昏回到升龙城,便听说俞大猷要请自己吃饭,为导致升龙骚乱一事赔礼道歉。郑松虽然暗骂,要是道歉有用,官府还有什么用?但俞大猷的面子他不敢不给,何况这本就是件很有面子的事。

于是梳洗一番,郑松除下战袍,换一身便袍,就带着几十个卫士,到明军营中赴宴。俞大猷的侍卫长说,大帅在里面等他,郑松不疑有它,便只身进入中军大帐,他的卫士自然有人招呼,到偏帐吃酒。

进去之后,郑松却没见到酒席,甚至连俞大猷的人影也没看到,只见天佑帝的妹夫,松郡公阮松,一脸肃杀地站在那里!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郑松警惕道,一边说着,便想退出这鬼地方。

身后却闪出几个持刀的武士,全都是黎朝大内侍卫的装扮……

史载,郑松代郑桧自立为太尉左丞相、上国公后,权柄日重,日益不臣,时有兴废之言。安南王黎维邦深以为忧,与大臣黎及第等人密谋铲除,于是在北伐结束之后,借天朝军营诱捕,宣告其十大罪,晓谕群臣,安抚军卒,优待郑氏族人,朝局遂定……

但抛去史官的粉饰,还原历史的真相,就会发现,如果没有天朝军队入越,黎维邦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。事实上,郑氏一手缔造黎朝,经营到郑松已经是第三代了,早将朝廷上下,军政两方,经营的如铁桶一般,就算郑松出征在外,后方但凡有风吹草动,也会立刻被其族人发现,继而当机立断,完蛋的一定是黎维邦。

然而明军的到来,在轻易逆转南北战局的同时,也逆转了黎朝太阿倒持的局面。当日在岘港迎接大军,黎维邦被郑松当众羞辱,心中如填满柴草一般难受……当初郑检在时,尚能对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尊敬,现在却连一点虚伪的表情都欠奉,那么下一步,是不是该行废立之事了呢?

但天朝大军挟吞天吐地之势出现了,而且在随后的觐见中,他发现天朝人只认自己这个安南王,却丝毫不给郑松面子,一颗心便不安分的跳动,他知道,消灭莫朝之时,就是郑氏代黎之日。横竖都是个死,何不放手一搏,先狠狠告郑松一状!何况天朝最重法统,自己毕竟是朝廷册封的安南王,那位沈督师就算不帮自己,也不应该支持权臣篡位!

而且今天天朝对两人的态度,肯定会刺激到那郑松,不可能再让自己面见上使,如果今天不说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,在见到沈默之后,没说三句话,黎维邦便开始哭诉自己,如何遭到权臣欺压,又如何朝不保夕,就在方才,那郑松竟当着群臣的面对俺说,如果端一杯鸩酒到俺面前,大王敢拒绝吗?

要说这黎维邦也不是好东西,人家郑松虽然说过这种话,却指的是无法拒绝天朝大军……不过效果还是不错的,沈默果然勃然大怒道:“这种乱臣贼子,留之不得!”

黎维邦便请天朝帮自己夺回权柄,他噗通一声跪在沈默面前,道:“只要天朝肯为小王出头做主,小王愿真心向天朝奉献国土,恢复郡县!”

沈默感到有些荒谬,当年正是黎维邦的老老爷爷黎利起兵造反,迫使天朝恢复其藩国地位,现在黎利的后人却又要向天朝进献国土,恢复郡县,估计那老家伙都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。

不过沈默早就有挑拨他君臣的打算,现在正好省事儿了,于是从容的回复道:“大王能有这份心思,相信无论是安南百姓,还是皇帝陛下都会甚感欣慰的。但献国之事,下官没权利做这个主……”黎维邦绝望之际,却听他话锋一转道:“不如这样吧!待到他日我军班师回朝后,大王随我军一同上京,亲自向吾皇陛下献国吧!”

“是,是,全凭大人安排。”黎维邦的心又一下提了起来,方才因为献国而产生的失落情绪,竟变成了庆幸,连忙问道:“那么敢问大人,我们如何除掉那贼子?”

“你觉着他难以应付,可在天朝看来,不过一插标卖首者而已,”沈默淡淡道:“只是现在动手的话,难免影响军心士气,影响北伐大局。”

“是、是,”黎维邦点头称是,却一脸担忧道:“可是一旦被他攻下升龙,功劳岂不更大,不是更加动不了他?”

“天下人不看细节,只看结果,在他的领导下,南朝险些被北朝灭国,没有人会在意他付出多大的代价,”沈默一脸冷酷道:“同样道理,天下人只看到是天兵一到,南朝才收复失地的,他郑松只能算个狐假虎威者罢了……”沉思片刻,他缓缓道:“到时候北伐胜利,也正是他最松懈的时候,我便让俞大猷在军营里设宴,你派心腹之人向他宣旨,郑松如果奉召,万事全休;假如他敢抗旨,便把他拿下,然后将其罪状向全军公布。”

“啊……”黎维邦这些年来,不知想过多少铲除郑家的办法,什么三十六计九连环,多么复杂的都想过,却没想到这天朝上差,竟会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,不由堵在那里,不知该怎么接话了。

“有时候就得简单粗暴一点。”沈默微笑着解释道:“郑家经营多年,早就是铁板一块,你想要插手都插不进,如何徐徐图之?一旦稍有异动,必然鱼死网破,反而难以收拾。好在现在不是太平世界,法统严密之时,还可以趁其不备、将其拿下,便掌握主动,然后慢慢善后就是。”

“嗯……”黎维邦沉吟半晌,重重点头道:“全凭上差安排……”顿一下道:“若是军队不听约束怎么办?”

“我听说,郑检是哲靖公的假子,而哲靖公是有两位公子的。”沈默淡淡道:“为何权力会落到这个假子身上?”哲靖公就是阮淦,建立后黎朝,扶黎庄宗上位的那位。

“这个么……”黎维邦点点头,低声道:“当时郑检跟在哲靖公身边已经多年,权力很大,而哲靖公两个儿子还太年轻,争不过他。”

“哲靖公的二位公子何在?”沈默淡淡问道。

“其次子阮璜尚在人世。”黎维邦道。

“和郑家关系如何?”沈默问道。

“当然不好。”黎维邦道:“只是郑家势大,他不得不小心应付罢了。”说着轻声道:“据说郑家暗杀他许多次,都被他惊险地躲过去了。”

“就让他去军营宣旨吧!”沈默沉声道。

黎维邦点点头,带着满腹心事道:“是……”他觉着这个计划有些不妥,但又没法说个‘不’字。

于是在阮松向郑松宣布王命的同时,阮璜也出现在了军营之中,先宣读了第一道旨意,嘉奖官兵,重赏其在后方的家人。紧接着是第二道——宣读了郑氏的十大罪状,其中就有‘毒杀哲靖公,栽赃杨执一’,以及‘谋杀哲靖公长子’两条。

黎军官兵还未从喜悦中清醒过来,就闻此噩耗,顿时惊疑莫定,难以相信郑家就这么完了,郑家的骨干更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,他们扣下了阮璜,要求释放郑松。虽然旨意中说‘只问郑氏,其余不纠’,但大部分官兵还是习惯性跟着郑家走,所以没人反对。

明军这边却警告黎军,公然抗命、视同兵变,如果不立刻停止叛乱,交出为首者,将奉安南王命消灭他们。

当看到整装齐编的明军,将军营团团包围时,黎军才意识到,双方兵力早已不是出发时的一比一。连场恶战下来,黎军只剩一半,明军却还有三万七千多人,更何况一方筋疲力尽,一方精力未损;一方装备落后,一方枪炮精良,这一仗可怎么打?

黎军这才意识到,大王之所以敢公然向郑氏开刀,是因为取得了天朝军队的支持……

在攻击升龙城的过程中,黎军已经耗尽了血勇和精力,实在兴不起再战的念头,最后还是交出了郑家人,表示服从国王的旨意。

最后,郑松走海路押解回清化,与他同行的,还有那些投降的军队,几十条船从红河入海南下,谁知途中遇到暴风雨,船沉人亡,一条也没有回来……

听到消息后,黎维邦痛哭不已,对大臣道:‘孤旨意已经写好,本想见到他以后,先斥责一番,再赦免他,以后治国,还离不开他啊……’又哭那些军队道:“这都是我们的功臣啊!怎么就这么没了?”

众臣怎么看都觉着假,但现在政潮汹涌,有了天朝撑腰的黎维邦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自顾不暇,又有谁会为那些倒霉鬼鸣冤?

这时候,北边又传来消息,莫茂洽和莫敦让逃到边境,出镇南关自缚向明军请降,明军统帅殷正茂接受了他们的投降,并要求他们协助官军清剿韦银豹,韦银豹腹背受敌,更是断了接济,形势岌岌可危,最终在一个月后,被其部下所杀,献出首级投降。

持续十余年之久的韦银豹叛乱,终于被官军扑灭。但真正震慑中南半岛的,还是明军从岘港登陆,用短短两个月时间,把不可一世的莫氏王朝打成了穿堂窟窿。眼看就要统一安南的强大政权,在天朝大军的面前,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,这对那几个夜郎自大的国家,不啻于当头一棒。他们赶紧遣使前往安南劳军,奉上无数的奇珍异宝,请求天朝宽恕之前的轻慢。

沈默的反应倒还客气,他遣使到各国晓谕这次天朝出兵的目的,以及帮助黎维邦的原因——因为黎氏乃天朝册封的安南国王,天朝军队有义务在他的安全受到侵害时出手相助。但是天朝绝不会在国王提出请求之前,出兵干涉各国的内政,所以请各位国王相信,天朝军队是维护半岛稳定的础石,诸位藩王最有利的后盾……

为各国打消疑虑之外,侍者还代沈督师发出了邀请——召集各国藩王到清化一聚,一来,由沈督师当面向诸位,阐明我朝最新的国策;二来则是希望能通过这次大会,调解各国之间的矛盾,建立中南半岛新秩序云云……

缅甸、暹罗、真腊、占城、万象、高棉等七个中南半岛国家,全都收到了这样的请柬,尽管在情绪上十分抵触,认为这是天朝人摆的鸿门宴,但是在昔日中南第一强国……安南的尸体面前,哪怕是缅甸王也不敢再次怠慢,全都乖乖的赴会。

隆庆六年四月十七,中南半岛的所有在册藩王,齐聚安南清化的黎朝皇宫内,聆听天朝使者申明对中南的国策——各属国的每一代藩王,必须经过朝廷的册封,经过册封后,便是大明的藩王,必须定期朝贡,不得违反大明的法律、大明皇帝陛下的旨意、大明朝廷的政令为准则。其国土视为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大明对各属国物产有独占权。大明子民持护照可自由出入其任何城市,大明的船只可自由停靠半岛所有港口等等,大明的商品拥有最惠关税权力……

更重要的是,大明会在中南设立南洋经略府,治所在安南归顺——也就是升龙,大明皇帝陛下赐名归顺。南洋经略府对该地所有持大明护照者拥有管辖权和司法权,华侨案件只能由经略府审理。为了维护中南半岛的安定,保护大明侨民,南洋经略府会配备军队,具体人数视东南半岛的局势而定。

当然义务之外,属国还拥有‘对等’的权利。接受册封的同时,会得到定期朝贡的权力;不违反大明的政令的前提下,各国藩王自主任命其国内官员,只需要向朝廷报备即可;大明对各属国物产独占的同时,各属国亦能得到茶叶、丝绸、布匹、呢绒、瓷器等急需日用品的配额。而且各国子民也可自由出入大明国境,其船只亦能自由停靠大明的所有港口,其出口大明的商品,亦享有最惠关税待遇。

并且各国藩王还可以在发生叛乱、王位受到威胁时,求助南洋经略府,经略府会酌情派兵帮助他们平乱……

乍一看,似乎权利义务是相对等的,但是落后的南洋各国,能有什么产品出口大明?又有几条商船往来海上?所以事实上,这一系列条约,就是把南洋各国变成是大明的殖民地、原材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地。

但就是这样一部实质上的不平等条约,却被与会各国普遍接受。因为第一,大明不干涉他们的内政;第二,大明不要求他们的国内驻军;第三,大明的赏赐确实丰厚……那些紧缺商品的配额,会给王公们凭空带来巨额的财富。至于可怜的安南会变成什么样子,就不是各国王公操心的事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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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戒大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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