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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1章 民心似水

官居一品 三戒大师 12263 2025-03-20 16:20:11

经略府签押房内,沈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直裰,双手交叉搁在大案上,神情有些疲惫,眼神更是晦明晦暗,难以捉摸。

刘显穿着那绯红的二品武将官服,坐在大案对面的椅子上,不敢与沈默对视,但呼吸有些粗重。两人已经如此沉默了好长时间,气氛十分凝重。

“我对不起大人。”刘显还是开口了,他抬头望着上峰的眼睛,声音喑哑道:“但我当初举荐张公,是真的以为他可以胜任……”

沈默仍微闭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刘显的汗下来了,其实郝杰也好,何心隐也罢,甚至沈明臣、余寅等人,之所以无法感觉到沈默的威压,是因为在地位上距离太远,大家根本不在一个圈子里,沈默又从不摆架子,所以才会觉着他平易近人。

但到了刘显这个层面。感受就不一样了,他分明看到一个精明无比,又难以揣测的顶头上司,哪怕此人永远笑容满面,也足以让他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,丝毫不敢掉以轻心——尤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,差点把他害惨了的时候。

所以他不得不言辞恳切的解释道:“大人也知道,末将不是世袭将官,而是半道从戎,当时只是想混口饭吃罢了,做梦也没想到,能有穿上二品官服,当上总兵提督的一日。这一切,离不开当初张公的提拔,如果没有他,肯定没有我的今天。我要是不思报答,禽兽不如啊……”说到最后,他已是虎目通红,声音哽咽了。

沈默终于慢慢睁开眼,目光在刘显身上稍作停留,便飘到了门外,缓缓道:“军国大事也能拿来还人情吗?”

刘显低声道:“当时末将觉着,没人比张公更有资格,与其举荐别人,还不如帮老上司一把呢。”

沈默缓缓摇头,一声长叹道:“中国的事坏就坏在这里——一遇到事情,不先考虑朝廷法度。也不考虑百姓,而是先考虑自己的小圈子,看看有没有便宜占,他怎么就能不坏事儿?!”说到这儿,他的语调变得严厉起来,道:“你刘显是朝廷的命官,不是只盯着自己小日子的村夫愚民,要是再这样把个人的私情,置于国家利益之上,你趁早就告老还乡吧!省得在这儿害国害己!”

这话说得很重了,刘显知道沈默这是气极了,便愈发不敢言语,等着沈默消气。

“不过张臬这件事,也不能全怪你,”过了一会儿,沈默的语气渐渐缓和道:“是我没有深入考察,便草率用人,才自酿了这杯苦酒。”
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……”刘显轻声安慰道:“输了的再赢回来,还是胜利者。”

“我原本也是这样想……”沈默看看刘显,缓缓道:“但一路走来。所见所闻,却让我灰心丧气……你的军队是怎么带的?偷鸡摸狗、白吃白喝、欺压百姓、无恶不作,老百姓能不恨吗?”他越说越愤怒道:“通过交谈,我悲哀的发现,他们对朝廷已经没有多少好感,根本不相信咱们能剿匪成功,反倒希望咱们早点滚蛋,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!”说着自嘲的笑笑道:“我说东南经略亲自到了,说不定能有希望,他们却都笑我太傻太天真,说:‘指望破鞋扎烂了脚,指望官老爷伤透了心’,甭管是经略还是总督,都是来我们赣南捞钱的,把匪剿灭了,官老爷吃什么呀……”

“老百姓都这样看我们的官员和军队了,”沈默又有些愤怒地望着刘显道:“你让我的信心从何而来?”

“大人……”刘显艰难的低声道:“请相信末将的部下,孩儿们虽然平时浑了点,但打仗不是乖孩子的营生,越是平时混不吝的,打起仗来就越不要命……”

“这点我不否认,”沈默缓缓摇头,正色道:“但这里不是你大杀四方的战场,而是地理情况复杂,民族情况更复杂的赣南,叛匪与当地山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我们不注意保持军纪,对百姓滋扰过甚,他们很容易就倒向叛匪,”说着将右手摊开道:“一旦我们彻底失掉了人心。这十万大山,还有山里的百万畲民,都将是叛匪的帮凶,我们必败无疑!”
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刘显有些懂了道:“要以安抚为主?”

“准确的说,应是剿抚结合。”沈默沉声道:“对那些顽固的叛匪,要坚决予以镇压,但对于那些畲民百姓,还是要做好安抚工作,避免越打越多,陷入剿匪的泥潭。”

说着他起身踱步到堂下,缓缓道:“一路调研,我发现三巢叛乱以来,赣南已是耕者废耒,织者废杼,萧然一片,不仅汉族百姓民不聊生,畲族山民同样深受其苦。”站定脚步,沈默语调自信道:“民心思定,是彻底平叛的先决条件——老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,若不是日子没法过下去,谁会跟着赖清规、谢允樟他们造反?同样道理,只要我们能让百姓把日子过好,他们一定会帮着我们。把顽匪消灭掉的。”

“大人睿智非凡,说得确实在理。”刘显跟着起身,轻声道:“可这方针难免会引来物议,到时候朝中大人们如何看待此事?会不会打断您的计划呢。”

“你说的也在理啊!”沈默点点头道。大明朝有一特点,就是不论面对何种情形,强硬派永远占据舆论的主导——哪怕是主力覆没、重臣死绝、皇帝被俘,也不会有投降派得逞的那一天。这是开国皇帝朱元璋为帝国烙下的先天性格——他用年轻有冲劲,也棱角十足的新晋官员充当御史言官。这些御史、给事中们虽然官位低微,但皇帝赋予他们的权力极大,命他们监察百官,弹劾不法。为此可以风闻言事,甚至能够封驳圣旨。也就是说,上至皇帝,下至百官,没有他们不能管的。

这套监察制度设立之后,对打击贪赃枉法、保持官员的廉洁,维护朝廷的正义,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。在这群硬骨头言官面前,即使是皇帝也要退避三舍,哪怕是首辅,也招架不住他们前赴后继的群起而攻,只能黯然下野。

也正是因为一代代言官们不畏强权、舍生取义的表现,牢牢树立了他们正义光辉的形象,使他们成为全社会膜拜的对象,继而获得了舆论的主导权,或者说是霸权——他们的看法才是正义的,与他们对立的都是奸佞。

这一主导权有一鲜明特点,便是对待外敌内贼的强硬态度,不管敌我双方实力如何,一定要战斗到底,任何妥协都会被视为有失朝廷体统的软弱行为,将遭到全体言官的弹劾。

个中原因,除了言官们年轻气盛,满怀天朝上国、唯我独尊的自豪感之外,还因为在总结前宋耻辱亡国原因时,本朝人普遍认为,宋朝的主和派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,从澶渊之盟便开始一而再、再而三的软弱妥协,终于把敌人越养越强,自己则越来越弱,最终被异族灭亡。

在这种思想的主导下,本朝的官员走向了另一个极端——哪怕别人把皇帝押到城下,都丝毫不作妥协,而是直接宣布皇帝过期作废,恨不得拿炮将其轰死。

强硬不是坏事,但不分对象的一味强硬就不好了,不幸的是。抗倭战争的胜利,助长了强硬派的气焰,在此背景下,谁敢提出以抚代剿,必会被扣上纵寇殃民的大帽子,遭到言官们的围攻。

沈默知道刘显的担忧不无道理,但他心意已决,重重的一攥拳道:“朝廷的事情我来管,你要做的就是整肃军纪,秋毫无犯,练兵备战,随时准备出击!”说着大手一挥,不容置疑道:“要是再出篓子,新帐旧账跟你一起算!”

“是……”刘显知道他心意已决,多说无益,便肃容应道。

“这几日你先回去重整军纪,三天后,召集全营游击以上军官,”沈默沉声道:“来经略府议事。”

“是。”刘显又应道。

“我丑话说在前头,”沈默目光坚定地望着他道:“珍惜这几天时间,给你的‘弟兄们’好生紧紧弦,不然日后有你难看的地方……”

“是……”刘显再应道。

两人又就接下来的安排商议一番,一直谈到过午,刘显连‘接风宴’三个字都没敢提,就匆匆回去依命行事了。

三日后,刘显率领一众将领,早早来到了经略府的大门外,此时的经略府前,已经升旗了‘钦命经略东南大臣’的大旗,在风中猎猎招展;府前大门外,锦衣卫整齐列队,那鲜明的衣甲、威武的神态,无不昭示着东南督帅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
看到这一幕,一众军官不禁暗自凛然,通报之后,安静的列队从侧门进入,穿过仪门,来到大堂议事……按说是应该在二堂的,但经略府因陋就简,大堂之后便是后堂,压根就没有二堂。

内里由沈默的侍卫负责,侍卫长请诸位将军在堂下分坐两排,便道后堂去请经略大人。

刘显坐在紧挨着大案的左排上首,他看看自己的部下,全都眼观鼻鼻观心,没有一个乱动乱说的,心中不禁有些安慰道:‘不枉我这几日耳提面命……’这三天,他将所部官兵全部关在营中,每天只干一件事——那就是背诵军法。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,至少知道规矩了……

一阵欣慰之后,他又开始心事重重了……经略大人冲自己发了那么大火,双方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?万一沈默因为方针路线被参倒了,自己又该何去何从?归根结底,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。

刘显胡思乱想间,堂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:“经略大人到!”几乎是下意识的,刘显便从椅子上弹起来,单膝跪在地上;其余军官也有样学样,全都单膝跪下,一起高声道:“恭迎经略大人!”

只见沈默今日穿上了他的三品官服,确实是人靠衣装、佛靠金装,绯红的官服一上身,戴上乌纱官帽,脚下踏着粉底黛面的官靴,一步步沉稳走来,马上便气势十足、不怒自威。就连紧跟在他左右的俞龙戚虎,似乎都成了背景摆设。

但刘显不会将他俩当做摆设。看到这两员他最忌惮的大将时,他的瞳孔不禁一缩,心中涌起丝丝的不安,不过转念就消失了……如果沈默真要对付自己,又何必跟他浪费那么多时间呢?

“都起来吧!”沈默没有丝毫客套,径直走到大案后坐定,然后示意俞大猷和戚继光在预留的位置坐好,目光缓缓扫过众将,淡淡道:“在议事之前,本官先问诸位一个问题:我们现在坐在什么地方?”

众将领心说,当然在大堂上了,还能在哪里呀?都摸不着头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沈默为何有此一问。

沈默看众人满脸的疑惑,似笑非笑道:“是不是觉着本官的问题太过滑稽?不错,咱们是安稳地坐在大堂上,但在本官看来,更像是坐在一艘江海风浪中颠簸破船中!”说着面色渐渐凝重道:“更严重的是,船上的诸位却毫无所觉,坐的坐,睡的睡,心不同,力不齐,丝毫没有面临危险的觉悟!”

“督帅不是吓唬大家。”刘显按照沈默的吩咐,出声附和道:“朝廷今年几次廷议大幅裁军,这个大家都知道;但大家不知道的是,为什么一直没议出个结果。”

大堂中的气氛紧张起来,看来天大地大没有饭碗大,什么都不如这个话题提神。

“是因为督帅为我们顶着压力。”刘显朝沈默拱拱手道:“大人反复上书为我等说话,才让朝廷认识到,强大的军队是东南不可或缺的卫士,这才使那些想断我们活路的家伙,一直没有得逞。”

听了总兵的话,众将望向沈默的目光,一下变得火热……说实在的,裁军的问题困扰他们许久。一直风传,朝廷将遣散一半以上的军队,相应的军官也将减少一半。这绝不是无中生有,而且裁军的难度虽大,却不是毫无可能,因为东南军队已经没有世兵制,而是清一色从普通百姓中招募。既然是招募的,当然可以遣散了,相信只要朝廷下定决心,拿出足够的遣散银子,出不了什么大乱子。手下一散,他们这些军官也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空架子,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。

但众人的‘恩公’还没叫出口,刘显便转了话锋道:“可是他们亡我们之心不死,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,竟想出个‘募兵改世兵’的法子,想让我们自生自灭!”

嗡得一声,众军官再也忍不住,纷纷大骂道:“谁这么缺德,想出个这么个馊主意?”“日他先人板板,想出这个主意的,生儿子没屁眼!”这主意确实龌龊至极,先不说有多少士兵愿意将民户转为军户,单说如果把目前的军制改回世兵制,朝廷和地方官府便不会再供应钱粮。吃穿住用,都要靠自己屯田所得。

最可悲的是,屯田也是不可能的,因为东南的军屯土地,几乎全部被大户、官绅所侵吞。军户们指望卫所是活不下去了,只好一半沦为佃农,一半逃亡去城里做工,自己找活路……

现在朝廷竟想把他们往火坑里推,众军官能忍得住,那才叫见鬼哩。

“安静,安静……”刘显止住众人的喧哗,起身朝沈默施礼道:“大人说的对,我们确实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朝廷要动刀,肯定先捡软柿子捏,我们这支新败之师,便是最好的目标了。”说着干脆单膝跪下道:“请大人搭救,不要让我们遭此灭顶之灾……”

众将也跟着跪下,一齐求告道:“请大人搭救,以免我等灭顶之灾……”

“都快起来吧……”沈默欠欠身,虚扶众人道:“我当然会竭尽全力替你们说话了……”说着喟叹一声道:“可是这次,张总督重伤,尔等败绩,本官作为东南经略,也受到些牵连……不瞒你们说,朝中的风向变了,许多支持我的人开始观望,那些反对我的,更是借机上蹿下跳,每天都有弹劾我的奏章。”

众将凝神听着,虽然明知大人还有下文,可还是忍不住惶恐起来。

“诸位。”沈默沉声道:“我等已身处惊涛骇浪之中,为使这一船人不遭灭顶之灾,大家必须和衷共济、齐心协力——掌舵的掌舵,划船的划船,扬帆的扬帆,才能把这船开过汪洋海。”说着目光缓缓滑过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今日谁与我共患难,他日便是我同富贵的兄弟,否则……你可以立刻离开这里?”

众人齐声应道:“我等愿听督帅调遣,同心协力,共度艰危!”

“好!”刘显兴奋地站出来道:“既然大家都愿唯大人的马首是瞻,末将斗胆提议,我等不如仿效一次古人,也来个歃血盟誓。快取鸡血酒来!”

三尺等人有些迟疑,因为这段台词并非沈默设计,探求地望向大人,只见沈默大手一挥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……”

侍卫们赶紧取来许多碗、几坛酒、还有一只芦花大公鸡。刘显接过那鸡,也不用刀,随手便把鸡头拧下来,把鸡血滴入一个个碗中。然后侍卫们将碗一一斟上酒,各位将领每人上前端起一碗。

这时。只剩下沈默、戚继光和俞大猷没端了,沈大人乃上官,当然不可能先端,于是众将领的目光,都望向了俞龙戚虎。

戚继光平时不胜酒力,他望了望身旁的俞大猷,急促而低声说:“老哥,一齐干了吧!”说完,他伸手端了一碗。

俞大猷却一动不动,声音平静地说:“在下一向滴酒不沾。请大人和诸位原谅。”这刺耳的一句,马上让大堂上的众将变了脸色,沈默虽然没说话,但一双眼睛玩味地望着他,闪闪发光。

“今天就改了规矩吧!”刘显声若铜钟般笑道:“这不是喝酒,这是在向众位同僚,表达同患难、共命运的决心!”说着,他竟双手端着一碗,送到了俞大猷的面前,如此一来,任谁也推脱不掉了。

俞大猷双手将接过酒碗,但众人还没松口气,他却将其重新放在桌上,再打了礼,依然坚持道:“在下不能坏了信条,不饮……”

此时,所有人目光,都带上了愠色、甚至怒火。全集中在俞大猷的身上,竟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,感到浑身不自在。戚继光轻轻扯了扯他的衣带,示意他别再犟下去了;但他依然一动不动。

刘显的老脸早就挂不住,怒哼一声道:“莫非你还有二心不成?”

“末将尽忠职守,绝无二心。”俞大猷不卑不亢道。

“你……”刘显的双目瞪成了牛眼。

“唉……刘老总不必如此。”见两人要掐起来,沈默终于出声道:“俞老总身体有恙,不能饮酒,这我是知道的。”说着笑笑道:“就不要强人所难了,相信俞总兵不喝这碗酒,也会把差事做到最好的。”

“谢大人体谅……”俞大猷抱拳道。

“呵呵哈……”刘显只好干笑几声道:“我最欣赏俞老总这份泰山崩于前,而面不改色的气概。”说着对一干下属道:“弟兄们,来日也要有这样一股犟脾气,才能成大事啊!”众人齐声赞同,终于把这一节揭过去。

一段插曲之后,该干啥还得干啥。

沈默其实也不想喝这碗酒,但他不能像俞大猷那般不管不顾,心中轻叹一声,振奋精神,走下堂来。接过一碗鸡血酒,高高举起道:“为保大明江山永固。使黎民百姓安居乐业,沈某愿与众位对天发誓:一,不怀二心,永不懈气,奋战到底,直到成功;二、不欺百姓,秋毫无犯,除暴安良,惩恶扬善!三、不贪不淫,爱民如子,不分畲汉,一视同仁!”又目光森然扫过众将,一字一句道:“凡有违抗,严惩不赦!”

言毕,他捧起鸡血酒,‘咕咚咕咚’喝了个底朝天,把酒碗往地上一摔道:“愿从上言者,干!”

“干!干!干!”他话音一落,将领们都把碗中的鸡血酒喝了个一干二净,然后全都摔个粉碎,齐声道:“我们愿听督帅调遣,协力同心,永不失信。如有违背,天地不容,死无葬身之地!”

“好!好!好!”沈默哈哈大笑着坐回大案后,众各将领也各自归位坐好,大堂内鸦雀无声。

“血酒也喝了,誓也发了,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沈默沉声道:“为了扭转赣南的局势,接下来有三件事要做好。第一,严肃军纪,迅速改善军地关系;第二,加强训练、提高军队山地作战的能力;第三,精心谋划,打一场漂亮地翻身仗。”

见众将全身倾听,沈默赞许地点点头,接着道:“这三件事要全力做好,为免权责不明,推诿扯皮,我将为三位总兵大人明确一下责任。”

“全凭大人差遣!”刘显、俞大猷、戚继光三人一齐起身应道。

“首先你三人将组成军法委员会,由一人领导,二人辅助。”沈默的目光落在俞大猷身上,虽然他没喝血酒,但沈默还是从他开始点将:“俞总兵!”

“末将在。”俞大猷沉声应道。

“我命你为总法纪官。”沈默拿起一根令箭道:“负责全军军法军纪之监察,有抓捕不法、审判处置之权,任何人胆敢阻拦,以同谋罪论!”

“遵命!”俞大猷上前,双手去接那令箭。

沈默一面将令箭递给他,一面语重心长道:“你的差事最为重要,军纪的好坏,不仅是军队战斗力的基础。也是我们能否将百姓争取过来的关键。”说着拿起一本册子道:“俞总兵行伍几十年,军法这块自然不用我多言,但军纪方面,我有‘六条军纪’请你宣导执行。”

俞大猷接过来,便转身面向众武将,声如洪钟道:“一,无论汉畲,皆我同胞、亲如兄弟、不准歧视;二,买卖公平、不拿不占,有借有还,损坏要赔;三。说话和气,不准打骂,若有矛盾,县衙解决;四,爱护庄稼、保护百姓、私人财产、不可侵犯;五,对待妇女、不得调戏、言语尊重,不淫不辱;六,抓获俘虏、禁止虐待,保证衣食、不辱尊严!以上六条,官兵谨记,切莫违反,军法无情,触之必死!”

俞大猷在那念着,沈默便默默观察众军官的表情,果然在倾听的同时,还颇有些不以为然,于是等俞大猷念完了,他大声接着道:“都给我听清楚了,赣南剿匪,难点不在剿匪,而是民心!民心似水,叛匪如鱼,之所以屡剿屡叛,越平越乱,就是因为民心不在我们这边,才让叛匪如鱼得水,使咱们抓不着。为什么不在我们这边?原因不在别处,就在我们自己身上,调戏妇女、偷鸡摸狗、白吃白喝,欺凌百姓,比叛匪危害更甚,人心当然不在我们这边!”

他又提高声调道:“但我们不必沮丧,因为历史早已证明,人心似水,民动如烟,老百姓的心,就像这水一样多变。待之善则清,待之不善则浑,只要我们用心去做,方法得宜,就一定能把赣南的水,净化到清澈见底!”说着抽出侍卫的宝剑,高高举起道:“所以我的战略核心,就是重新赢得民心,你们理解也好,不理解也罢,都必须严格执行,胡大的好运不会有第二次,谁敢以身试法,这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大案,见其用材十分厚实,估计自己一下砍不掉案角,便一剑斩在签筒上,将其劈成两半,火签四散飞舞,极具震撼效果,沈默这才缓缓:“这就是他的下场。”

“我等不敢不从……”先喝了血酒,又挨了吓唬,众军官终于接受了这六条特殊军纪,心说这穷地方也没什么好图的,就忍他个一年半载也无妨。

待俞大猷归位,沈默又道:“然后是训练委员会,同样一人为主,两人辅助。”说着他拿起一根令箭道:“戚总兵,我任命你为总教练官,负责操练全军将士。”

“是。”戚继光上前一步,接过令箭,然后退回原地。听沈默的具体要求:“第一,尽快使官兵摆脱散漫,保持紧张;第二,训练以山地作战为主,贴近各种实战状态;第三,抽调各营精锐炮手,组成直属炮团,由西洋教师传授……打炮技术!”他要是说什么基础弹道学,估计满屋子人都得听晕了,就换了个笼统的说法,也顾不上好听难听了。

“遵命!”戚继光沉声应道。

“对赣南山区的封锁,已经四个月了。”沈默的目光重新投向众军官:“叛匪的日子越发难过,很可能狗急跳墙,我们必须做好迎敌准备,同时也要准备好主动出击。所以,从即日起全力练兵,不得有丝毫怠慢。”

“是……”众将齐声应道。

“山地作战与平原上大相径庭,你们应该深有体会,三位总兵都有过山区剿匪的经历,应当好生总结经验,加以探讨,”沈默微笑道:“这可不光是戚总兵一个人的事,大家一起进言献策,争取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来。”

“还要大人多多指导。”戚继光谦虚道。

“我就不班门弄斧了。”沈默摆手笑笑,看一眼刘显,道:“还有就是作战委员会,刘总兵。”

“在。”刘显心说可算轮到我了。

“我任命你为总作战官。”沈默沉声道:“总领战前谋划,战时指挥!”

刘显一听是让他指挥全军,心里像喝了蜜似的,暗道:‘看来是我多虑了,大人并不是让这俩人来架空我的。’便抖擞精神道:“请大人指示!”

沈默点头笑笑道:“尽快打一场漂亮仗,提振一下士气,也给我减少点压力。”说着把令箭递给他道:“但具体的作战训练,我是不会插手的,我给你们当好大管家,让你们没有后顾之忧就行了。”说着朝三人语重心长道:“一个篱笆三个桩,一个好汉三个帮,我能不能成为好汉,就看你们三位能不能精诚团结,全力付出了。”说着起身深施一礼道:“拜托了!”

“我等谨记大人教诲!”三位总兵大人,带着几十名高级将领,一齐激昂答应道:“赴汤蹈火、再所不辞!”

“去吧……”沈默一挥手道:“我这里只有庆功宴。”

“我等告退……”

望着众将领鱼贯而出,沈默不由舒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恢复下气力,便转到后堂去了。

等他换穿便衣,来到书房,沈明臣和余寅早在那等着了,一见沈默进来,沈明臣便嚷嚷道:“今儿竟是第一次见大人穿官服,真是太气派了,那叫一个威严啊……”说着眨眨眼道:“不过话说回来,您干吗老穿布衣呢?就算是人生得再俊,也得靠衣服衬托啊!”

“是不是有人说我沽名钓誉?”沈默坐下喝口茶,拿起块茶点慢慢咀嚼。

“那到不是,”沈明臣道:“只是觉着跟您的身份不称。”

“呵呵……”沈默擦擦手,道:“要说相称,那要改的地方可多了,”说着呵呵一笑道:“我身为三品侍郎,东南经略,离京得坐十六抬的大轿吧?得有封疆大吏的长长仪仗吧?得有自己的亲兵营吧?镇府之内,除了大小官员、卫兵亲随,还得有侍妾若干吧?至于种花的,砍柴的,洗衣、采办最少也得上百人吧?”

听完沈默巴拉巴拉,如数家珍,余寅缓缓道:“听说默林公开府时,府上有五百余人伺候,是真的吗?”当然是问沈明臣了。

“那只是杭州行辕……”沈明臣道:“南京总督府,平湖别墅、台州行辕,等五处备用的地方,都常年有一二百人不等。”

“看来大人是吸取了胡总督的教训……”余寅目露赞赏之光道:“贤臣萁子见纣王用上象牙筷子,便忧心国君会堕落,因为他知道,象牙筷子肯定不能配原来的瓦器,要配犀角之碗,白玉之杯。玉杯肯定不能盛野菜粗粮,只能与山珍海味相配。吃了山珍海味就不肯再穿粗葛短衣,住茅草陋屋,而要衣锦绣,乘华车,住高楼。国内满足不了,就要到境外去搜求奇珍异宝,人的欲望是无穷尽的,只要开了头,就会越来越难以满足。”

“是啊!默林公常说的一句话,是‘大行无须拘小节,微瑕不掩美玉光。’”沈默轻声道:“我也曾经相信过,但看过了李默、赵文华、严世蕃……乃至默林公的败落,细细思量之下,才知道‘千里之堤溃蚁穴,小节不修坏大事’,实乃真理也。”说着正色道:“默自知品行不算高洁,也没有圣贤的定力。只能防微杜渐勤自省,索性用个笨办法,坚持不用象牙筷。”

余寅闻言,起身朝沈默深鞠一躬道:“您能说出这样的话,就值得学生追随一声,”说着毫不犹豫的跪拜道:“余寅拜见主公。”包括他在内,四大谋士一直对沈默以‘大人’相称,摆明了就是以幕友的身份自居,帮你解决一下东南的问题,等着事情了了,大家就各回各家,谁也不欠谁的。

但这称呼一改,性质马上不一样了,那就表示要鞍前马后,辅佐他一辈子……这对很多自恃清高的文人来说,是很难做到的。

比如沈明臣,就感觉有些尴尬,他可不想放弃幕友的身份,以臣下自居。

好在沈默明察秋毫,一边请余寅起来,笑道:“三国都过去一千多年了,哪里还有什么主公,咱们一起合力做一些事情才是正办。”说着紧紧握住他的手道:“咱们都是朋友,一辈子的朋友,一起做大事的朋友!”

这话不仅让余寅的满腔热情得到了高规格的回应,也把沈明臣的尴尬消弭无形,让他暗暗感激。便不再管沈默的穿着,回到正事上道:“方才大堂上的事情,我俩都听到了……”

“你有何感想?”沈默给他沏茶道。

“刘显不厚道,俞大猷太迂阔,”沈明臣正经八百道:“还是戚继光这种铁班底好啊!”

“你别那么一板一眼,”沈默笑道:“我老不习惯了。”

沈明臣登时垮下脸道:“谈正事儿呢……”

“呵呵……”沈默收起笑容,淡淡道:“这三位都是难得的良将,人尽其用才是正理,不必纠缠那些细节末梢!”归根结底,他还是自信能驾驭得了这三驾马车,所以才能这么洒脱。

墙角竖着一面铜镜,镜中的男子望之三十多岁,身材高大,肌肉结实,正处在一生中最好的时候。让亲兵将须发打理整齐后,他便套上刚用浆打过的衣裤,笔挺坚硬,并不舒服,但非常有型,所以他坚持这样穿。

蹬上油光鉴人的牛皮军靴,双脚在地上实了,他直起腰来,在亲兵的协助下,将哗啦作响的山文甲披挂上身,这是只有将官才能穿的高级盔甲,由兵部工匠量身打造,那盔甲由几百片熟铜甲片密缀而成,交叠后仿佛一个个的‘山’字,制作无比精密,穿着十分轻便,且贴身有款,深得广大将领喜爱。

亲兵帮他将甲片一丝不苟的理顺。然后将狮吞口的腰带从他身后环上。他便双手接过,用力紧紧箍在腰间,咔吧一声,将那狮头扣在正前,又对着镜子稍稍整理,看其正对护心镜,这才接过祖传宝剑,轻轻扣在腰带上。

接着,他拿起桌上的黑色腕扣,扣在左右手腕上,身后的亲兵也为他将猩红的披风挂好,然后用双手顺一下,使下摆飘落到靴跟。

这时铜镜前的自恋男子,也就变成了威武不群,不苟言笑的戚总兵。并不是因为今日乃三军训练的第一日,他才这样一丝不苟,而是一贯对自己要求严格——这就是戚继光,一个近乎完美癖的男人。

看到镜中的自己,从头到脚毫无瑕疵,戚继光才满意地点点头,接过自己的纯银头盔,端正的戴在头上,把红缨理顺,单手握着剑柄,转身大步出了营房。

一到室外,他的眉头便不由皱起,只见天空中布满乌云,似乎要下雨了。但转眼便恢复如常,大步来到校场上,但并没有马上走上高台,而是在一角站定,默默的观察着将要面对的官兵。

士兵们的集合时间,自然要比总兵大人早一些,此时已经开始列队,但仍有军卒陆陆续续从营房出来,一点都不慌忙。

这时,云层越来越厚重,黑黑的压低下来,众士兵全都昂头望望天空,仿佛在期盼着什么。

其他军官也陆续到了,因为军官的营房在同一位置,所以他们都看到了总教官,便纷纷站定问安。

戚继光点点头,望向那些抬头看天的士兵道: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
将领们回答道:“求雨呗!”

“求雨?”戚继光好笑道:“当兵的又不靠天吃饭,求哪门子雨?”

“下雨就可以不训练。”将领答道。

“什么?”戚继光眉头一皱道:“我怎不知军规上有这条?”

“我们一直这样……”将领们解释道:“约定俗成的……”

“我们是娇小姐吗?”戚继光沉声道:“当兵打仗,雨里雪里,有你挑的份吗?”说话间,他便感到鼻头一凉,伸手一试。果然是雨滴,周围地将领也纷纷道:“果然下雨了。”

戚继光立即下令道:“传我将令,任何人不准乱动。”可似乎有些晚了,这时能听到,教场上欢声雷动,甚至还有许多头盔被扔到天上,士兵们鬼叫神嚎道:“下雨喽,回去困觉喽……”然后纷纷跑回营房内。

传令兵呆呆望着像退潮似的教场上,问道:“还……传令吗?”

“算了吧!”众将望向戚继光道:“还是等雨停了再说吧!”

“这要是打仗的时候遇到雨,还要歇一歇,等雨停了再说?”戚继光气极反笑道:“你们以前就是如此带兵吗?”

众将尴尬道:“打仗的时候当然不行了,不过这不是训练吗?”

“放屁!”向来儒雅的戚继光,竟然爆粗道:“战场打仗,拼得就是悍不畏死,下一点小雨就要躲进营房避雨,那战场上刀枪箭雨怎么办?”他痛心疾首道:“娇纵如此,如何打仗?”说着一甩披风,大步往教场正中走去。

将领们面面相觑,只好跟在他后面。

戚继光独自站在高台上,雨越下越密,他的披风已经被打湿了,雨水顺着甲片淌下,头盔上也往下滴水,但挡不住他眼睛中怒火。

将领们惴惴不安地站在台下,不知他要如何发落。

跑回营房的士兵偷偷地从营帐中张望,即使最钝感的人,也察觉到事情严重了,愈发躲在房里不敢出来。

这时刘显也匆匆赶到了,一看这场面,便拿马鞭敲打着众军官道:“怎么惹总教官生气了?”有人小声地向他说明情况。

刘显闻言骂道:“平时松松垮垮,这时候就难了看吧?”说着朝戚继光歉意地笑道:“元敬老弟,都是兄弟管教不严啊!孩儿们都随便惯了,确实不像话,你狠狠管教他们!让他们好好学学规矩!”看来沈默的敲打起了作用,至少让他不那么护短了。

戚继光闻言面色稍稍好看点,点点头,刚要说话,有兵卒跑过来,禀报道:“报,胡副将和戚参将率军到达,在营外待命!”

戚继光闻言心中一喜,原来为了赶上经略大人的会议,他让副将胡守仁和弟弟戚继美领军,自己则只带了亲兵飞马赶到龙南。原以为他们会明天才到,想不到提前一天便抵达了。

刘显也登上高台,和他并肩而立,哈哈笑道:“戚家军威震天下,可惜愚兄竟一直没曾亲见,今天正好一展雄姿,”说着目光扫过那些将领道:“也让这些兔崽子们知道知道,什么才是真正的铁军。”

“遵命!”戚继光点点头,低喝道:“命他二人带队进来!”

那士兵高声应下,跑步出去传令。

“差点忘了,”刘显歉意笑道:“老弟麾下赶路许多天了吧?”

“从杭州到龙南全程两千里,一共行军二十九天。”戚继光道。

“一天将近七十里啊!真是神速……”刘显道:“还是让将士们修整几日,恢复了力气再说吧!”

“多谢提督大人好意。”戚继光淡淡道:“可是敌人不会因为你累了,就让你歇歇再打。”

“那倒是……”刘显尴尬的笑笑道: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!”

“姜还是老的辣。”戚继光也笑道:“我还有很多地方要跟老哥学习。”

“互相学习,互相学习……”刘显顿感受用许多,心说这戚虎比俞龙会来事儿多了,这才是做大事的人。

过了没多会儿,胡守仁和戚继美率领四千戚家军,顶着漫天的大雨,出现在教场之上,虽然穿着宽大的油布雨衣,但队伍严整、丝毫不乱,就连踩在地上,溅起的水花,都看着十分的整齐。

一名打着红旗的先导兵,已经在面朝讲武台的右前方站定,再无需任何命令,队伍便有序的在旗后列队,一次四列并排入场,每列到一百人便再起四列,当最后四队入场后,其余三十六列已经整队完毕。军官们从台上望下去,只见每一列都仿佛用墨线比过,才知道什么叫‘整齐划一’。

最后四列也很快站好,胡守仁便跑到台下,大声禀报道:“禀报总兵大人,经略府直属部队完成行军任务,应到四千人,实到四千人。请大人训示!”

“除下雨具。”戚继光点点头,直接下令道:“列队待命!”

“是。”胡守仁没有半分疑问,毫不犹豫的高声应下,转身回到戚家军前,高声下令道:“全体有令,收雨具!”

便听哗啦啦的响声填满了整个教场,但四千戚家军将士,没有一个问说:‘这下雨天发什么疯啊?’全都毫不迟疑地执行命令,将雨衣脱下来折叠,收入背后的行囊中。

待队伍恢复安静,胡守仁下达了第二道命令:“原地待命!”于是四千将士便静静的立在那里,任凭雨水将全身浇头,也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。

一刻钟过去了,纹丝不动,两刻钟过去了,仍然纹丝不动……老天爷也仿佛要为难一下他们。大雨没有丝毫减缓,反而越下越大,溅起满地的水花;黄土夯成的教场上,已经到处是小溪,许多将士的脚面都被水泡了。现在是七月底,雨水已经变得冰凉冰凉,让讲武台上的一众将领通体凉透,有人甚至开始牙花子打架。

亲兵们早就抱着伞站在台后,但刘显和戚继光都没打伞,谁也不敢开这个口。

看到这一幕,躲雨的官兵们深感诧异,交头接耳道:“戚总兵也太残忍了,人家远道来的,也不让先避避雨,歇一歇……”“是啊!不淋病了才怪呢……”“都这样了,也没人吱一声,我看都练坏脑壳了……”

却不是都在说风凉话,也有不少人感慨道:“都是当兵的人,人家咋就不怕雨呢?”“戚家军果然是铁军啊……”

刘显年纪虽大,但内功深厚,哪会在意这点雨,他抹一把眉毛上的雨水,看到戚家军将士们也已经个个浑身淋透,但始终一动不动,直立如松,愈发显得精神抖擞,令人肃然起敬。也让他的心,如翻江倒海一般——真是不怕不识货、就怕货比货,可笑一直以为自己的部下,和戚家军应该差不多,但今日双方判若云泥的表现,让这位骄傲的将军,不得不承认,差距不是一星半点,而是十万八千里。

此时此刻,他终于摆正了心态,认识到不足,朝自己的副将下令道:“让兔崽子们滚出来,睁开狗眼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军队!”

副将赶紧敲响了集合的鼓声,也许是知道老大发怒了,后果很严重;也许是被戚家军触动到了,将士们很快从各自的营帐中涌出来,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,列队于戚家军的两侧。这次没人喧哗,也没有人嬉皮笑脸,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盯着戚家军,心中有些旧的东西在被打破,也有些新的在生成。

刘显诚心诚意地朝戚继光抱拳道:“戚总兵,请操练!”

“遵命!”戚继光点点头,上前一步,接过一杆火红色的令旗。

四千官兵的目光都汇集到一处,那就是他高高举起的令旗上。

戚继光猛地向左一挥旗帜,一直巍然不动的军队,终于开始行动起来。

只见红旗下的第一列不动,其余的三十九列不约而同向左移动,片刻的微乱后,每列间的距离,由起先的两尺变成了五尺,然后很快的对齐。

戚继光又向前挥动旗帜,便见队伍的第一行不动,其余九十九行向后移动,将纵距扩大到五尺……教场确实很大,戚家军散开队形,都只填上三分之一不到。

只见随着令旗变幻,四千戚家军也紧紧地跟着变换各种阵形,天上大雨倾盆,地下泥泞不堪,都无法影响他们地执行力,总能迅速准确的完成戚继光每一项指令。也让观看的官兵们见识了,什么是真正的如臂使指,整齐划一。

旁观的官兵,大半是刘显的江北兵,也有浙江兵、福建兵和江西兵,但无论哪里的兵,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式,全看得目眩神迷,不由自主的高声喝彩起来,也没人在意天上瓢泼般的雨水了,完全沉浸在这场前无古人的演练中。

突然戚继光将令旗高高举起,猛地划了三圈,将旗面缠在了旗杆上。只见所有将士迅速合拢,几乎是眨眼功夫,方才还交错纵横,散做数团的戚家军,就恢复成起初那个整齐密集的方阵——仍然如尺子量出来一般。

在全体官兵的震撼中,戚继光那嘹亮威严的声音,穿过了雨幕,送到每一个人的耳边:“自古以来,将骄兵必惰,兵惰仗必败!故练兵之道,在于严格军纪,令行禁止。军令未发,泰山崩于前也不能动,军令一发,刀刃架在脖子上也要向前,只有这样,才能做到疾如风,徐如林,侵掠如火,不动如山!然后才能难知如阴,动如雷霆,攻无不克、战无不胜!”

教场的一角,沈默几个撑着伞,满面欣赏地望着这一切。沈明臣赞叹道:“戚家军的成就绝非侥幸,戚元敬百年之后,必可与徐达、李靖、周亚夫这些古来名将并列!”

沈默不由赞道:“句章兄好眼力。”他当然知道,戚继光的历史评价,超过了皇帝,首辅,以及这个时代的任何人,恐怕张居正也比不了。

但这话在别人听来,却有些怪怪的,沈明臣扑哧笑道:“我这眼力要是值得一夸,那大人的眼光,应该如何赞美才好呢?”

“哦……哈哈哈……”沈默一想,现在戚继光可是自己发现的,这么说当然有些王婆卖瓜了,不由笑道:“我确实很自豪……”想想吧!百年以后,人家在提戚继光的时候,当然少不了一句,‘是在他沈默麾下干活滴’,那多气派啊……

等等,为什么自己上辈子,从来不知道,戚继光的老板是谁?按说应该是胡宗宪,可为啥没见过呢?

正在胡思乱想间,场上又有新动向,沈默赶紧定神望去,只见全部军队混合在一起,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,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戚家军,哪些不是了。

只见刘显低声对戚继光说了句什么,戚继光便退后一步,把讲武台中央让给了他。刘显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官兵,声如洪钟道:“看了戚家军的操演,你们有何感想?”

没人敢说话,当然刘显也没指望有人回答,因为这叫设问:“反正我是羞愧之极,无地自容呐!”刘显那中气十足的声音,回荡在教场上空:“怪不得打不过叛匪,原来我们堕落了,变得骄傲、娇气、玩忽职守,无视军规了!这样下去,我们又会重回十年前的老路,彻底变成一群只知道欺负老百姓的无用废物!”顿一顿,他情绪激动道:“都醒醒吧!不要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了,其实有什么好炫耀的?举全国之力,付出那么大代价,才打败了一群海盗、浪人、水手、流氓组成的乌合之众,如果中山王,开平王泉下有知,肯定气得蹦出来,痛骂我们这些不肖子孙!”

被老总兵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,将士们全都低下了头,原来自欺欺人被戳穿之后,是这样的让人脸发烧……

“都想想吧!如果遇上有比倭寇更厉害的敌人,咱们怎么抵挡得住?不是我危言耸听,真到了那一天,大明就要重演宋朝的悲剧,亡国啦!”刘显的声音越发沉痛道:“振作吧!孩儿们!不要再堕落下去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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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戒大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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