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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4章 万岁晚睡玩完睡

官居一品 三戒大师 12517 2025-03-20 16:20:11

高拱如风雷般的声音,震得大殿嗡嗡作响,也震得众官员久久无语。

他这‘八弊’总结得太好了,毫不留情的,便将当今官场上,那言必孔孟、道貌岸然的光鲜画皮,彻底揭开。露出来的,是生满脓疮、丑陋不堪的真相。其实在场官员哪个不知?哪个不晓?只是正应了海瑞那句话——人人皆知,但人人不言!

不仅不言,反倒因为他揭得太狠、太不留情,而对高拱十分反感,认为他这是故作惊人之言,其实不过指桑骂槐,在新君面前非议元辅大人!

“高阁老这样说有意思吗?”马上就有御史何以尚,出声嘲讽道:“你说的八弊确有其事,但一来哪有那么严重,二来,既然是积习,哪是你能说改就改的?还说不是什么大动作!难道天下还有比改变积习更难的吗?我看阁老最擅长的,也不过是空谈而已!”因为他参加过‘元旦跪门’,蹲过诏狱……虽然没有吃到廷杖,稍有遗憾,但依然自觉本钱大的不得了;又因为他们能出狱复职,皆是徐阶的功劳,所以何御史十分感念首辅大人的恩情,马上和高拱顶起来,且口气相当的冲!

高拱却不把他放在眼里,冷笑道:“你个锤子知道什么,敢对本座这样说话!”

“你……”何以尚无比憋屈,但按照规矩,他这种御史确实不能当面反驳辅臣,有意见必须以奏疏的形式,递交通政司上达天听。在严嵩时代,这一条被严格执行,然后通政司又被赵文华把持,所以才造成了天听闭塞。徐阶当政后,吸取到严嵩祸国的教训,十分注意保护言路。言官们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,变得生气日壮起来。

尤其是经过‘跪门事件’的洗礼,他们的气势更足了,新君初朝前三天,吏科都给事中胡应嘉等,便上书言道:‘考前代宰相升堂议事,必使谏官随入,而国朝之制,令六科轮班于殿廷左右纪录圣旨,盖亦前代遗意。乞恢弘旧典,此后朝会,必命科道随入,凡有奏事不忠者,听其面折是非,或退而参论。’徐阶向来是重视言官的,于是票拟曰:‘准其随班上朝,凡二品以下可面弹是非,以上则退而参论。’也就是说,在朝会上,言官可以当堂就弹劾言辞失当的三四品官员,而大学士和九卿正堂犯了错误,则只能回去写本,走流程弹劾了。

现在高拱就拿这个堵他们,言官们还真被憋住了,但那边徐阶发话了,道:“言官言官,不能言事还叫什么言官?既然当年先帝允许科道上朝,就是允许他们在朝堂上发言。高阁老,咱们应该鼓励他们畅所欲言,而不是不让他们说话,您说是吗?”

高拱哼一声道:“国家大事,岂是无知小辈能明白?”

“呵呵……”徐阶面上挂起不咸不淡的笑容道:“不过老夫也做此想。高阁老所说的八弊,确实存在,但似乎远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?”

“就像适才下官所言,这八弊‘其染无迹、其变无穷’,遂使大明染病,但等闲寻之莫识其端,而言之不得其故。这并不意味其弊尚轻,反而更为可忧。”高拱从容对曰:“因为人之患病,若是受病有形,则可循方而理;但若乃膏肓之症,难以语人,则起居之常、若无其患,则会积之甚久,病之甚深,此卢扁惶惶不敢言医,而夫常人犹以为无恙也。”

这话说得煞是文雅,但还是毫不避讳地将发问者,打入‘等闲、常人’一列,令徐阶刚刚舒展开的皱纹,又是一紧。雷礼便哂笑道:“这么说,高阁老比扁鹊还能,可以活死人、药白骨喽?”

“医者有抉肠涤胃之方,”高拱自信道:“而善治者有剔蠹厘奸之术!高某不才,却知道虽然‘八弊’深重,但大事犹有可为,关键是主事者能不能下决心去做!”可见高阁老也深通讲话的艺术,始终把握着话题,谁也拐不跑。

“那你倒说说呀?!”见他不接自己的茬,雷礼有些恼火道。

“其实没什么玄妙的!”高拱大声道:“夫舞文无赦,所以一法守也!贪婪无赦,所以清污俗也!”顿一顿,声音更加洪亮道道:“崇忠厚则刻薄者消;奖公直者则争妒者息;核课程则推诿者黜;公用舍则党比者除;审功罪则苟且者无所容;核事实则浮言无所受!”说着朝隆庆帝深深施礼,声如闷雷道:“陛下,为臣已在奏疏中建议:‘照此八法施行,有能自立而脱去旧习者,必赏必进!其仍旧习者,必罚必退!使人回心向道而不敢有梗化者奸乎其间,而八弊庶乎其可除矣。’”

“这便是八弊的医治之道。”高拱转身朝着徐阶,朝着百官,赤子之情溢于言表道:“只要我们能依照此道,除去大明这个病人身上的大蠹,然后徐徐调养,必可渐渐痊愈!八弊既除,则百事自举,终可使大明恢复强盛!”

他的自信心,洋溢在皇极殿中,深深感染着许多人,大家都是久历宦海的老臣,本不会被人的豪言壮语轻易打动,但高拱的长篇大论,对形势的分析有本有源,即指出沉疴痼疾所在,又十分有针对性的提出纠正方法,让许多人在激赏之余,也对这看似粗豪的高大胡子刮目相看——此人似有救时之才啊!

沈默是其中之一,原先他欲暗中结好此人,不过是从权谋出发,但现在,他发现必须重新认识此人了,因为这个高拱如果真能知行合一,哪怕只把一半豪言壮语变成现实,就足以和自己形成良好互补了。

沈默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,他的长处在权谋算计、在于为人处世之道,在于对现实存在的矛盾,有清醒深刻的认识,这是他两世为官带来的优势。但同样也因此有了老官僚的通病——就像徐阶一样,只愿任恩,不愿和人结怨!

这一世,他已经出仕十多年了,做得最多、最认真的一件事,不是什么开海禁、也不是励工商,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广交朋友。举个最明显的例子,十七岁时,他受命巡视海防,便与一大票文官武将相交甚欢,这些人里有汤克宽这样的粗人,赵文华这样的贪官、谭纶这样的儒将、张经这样的高官。更不可思议的是,他们中还有相互看不上眼的、甚至互为仇敌的,却无一例外,都将他视为朋友,一提起沈拙言来,全都说不出个‘不’字。

其实他的秘诀说来很简单,不过是‘满面春风、和气生财’、‘以己度人、投其所好’、‘宁肯吃亏,不愿结怨’、‘得饶人处且饶人’、‘朋友多了好办事’,一些官场必备的处世哲学,说来人人都懂,但真能做到实处的,却没几个。

因为人总是要经历一个血气方刚、宁折不弯,到成熟世故、外迹浑然的过程,往往是年轻时自以为卓尔不群,到老了才在现实面前低头,可已经把大好时光蹉跎,没有了成功的资本。

但沈默不然,他是二世为人,重新把人生走一遭,虽然两世隔了五百年,但都是仕途,自然也没什么不同。正是因为早早就通明了为人处世之道,并始终贯彻执行,他才能在官场上节节高升、春风得意……

如果只满足做一个成功的官僚,那他真的已经很完美了,但他偏偏不是为了做官而做官,他上辈子就厌倦了尔虞我诈的官场。人生短暂,平淡是真,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使命感,他会选择耕读经商、悠游山林,碌碌无为,但快乐真实的过这一辈子。

可他偏偏知道在这个历史的大转折点上,哪个民族能走上正确的道路,它就能一跃登上天堂,直到五百年后,还在享受这份荣光;谁要是在这场竞争中掉了队,必然渐渐坠入地狱,直到五百年后,还在为此付出代价——所以他不得不将自己作为祭品,摆放在历史的祭坛上。从此以后,只能将自我的东西压在心头,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目标,在这污浊虚伪的官场上,攀登、攀登……

登顶的过程不用人教,一个官僚的本能就足以应付。

问题是登顶以后怎么办?难道继续执行原先的处世标准?只是那样的话,做到极限恐怕就是徐阁老第二……沈默虽然对这个老师意见不小,但他心中,深以为此翁乃整个明朝,乃至千年以来最会做官的一位,有太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了。

但沈默也很清楚,哪怕徐阶在政治斗争中独占鳌头,也不能说明,他就是这个超级大国的合适领导者——他固然已升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,但在专制的官员体系中,爬到高位而掌控了国家权柄的,不一定就是最优秀的政治家。甚至很可能,那仅仅是一个权术高手,甚至就是个庸常的官僚。

能坐到这个位置上,和能不能胜任是两码事儿——国家的经济、民生、军事如何统筹?体制固疾源于何处?如何拔除腐败以起衰振惰?最优秀的政治家,必须要要对这一切了然于胸,并有最佳的步骤来规划,以合理的方式来实现。

而行政官僚只懂得人际关系,论起如何固宠、如何安插亲信、如何拉帮结派、如何明争暗斗,自然是个中好手,但不幸的是,这也是他们的全部本领。大国如果由这样的行政官僚来掌舵,其结果固然是超级稳定,可像明朝这样一艘积贫积弱、内忧外患丛生,行在布满暗礁与岔道的历史长河中的大船,就意味着渐渐沉没,意味着可能会触礁、更可能驶入历史的岔道。

这正是沈默的焦灼所在,因为他至今没有脱离行政官僚的范畴,并且不知如何完成这次至关重要的蜕变。现在看到高拱,他突然感觉有了希望,好好观察这个人,谦虚地向他学习吧!肯定会有收效的。

头一次,沈默收起了对高拱缺乏斗争技巧的偏见,开始敬重起这个大胡子来了……

这次早朝进行的分外冗长,日近中午,大臣们仍然在兴致勃勃的一本接着一本,隆庆皇帝却已经支撑不住了,他早就饥肠辘辘、腰酸背痛。不知什么时候,他的上身已经靠在椅背上,仿佛瘫坐在御榻上一般。皇帝两眼发直地望着下面这些,年龄足够当他父亲,却仍然精力充沛、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大臣们,心中阵阵哀鸣道:‘怪不得父皇几十年不上朝,原来是这样的煎熬……’

还是徐阁老见皇上渊默无语,又显得十分疲倦,这才道:“皇上累了,今儿就先到这儿吧!没有来得及上的本子,通政司收一下,稍后送呈皇上御览吧!”

众臣意犹未尽,但见皇帝果然支撑不住了,便才怏怏地把手中奏本交上,然后在鸿胪寺官员的指挥下,恭送皇帝退朝。

列班走出皇极殿,潜邸的大太监孟冲过来,先走到高拱面前道:“高阁老留步,皇上有请。”又走到沈默面前道:“沈师傅,您也有请。”两人赶紧应下,便出了队伍,在众官员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,来到了紧挨着乾清宫的西暖阁。

到了暖阁门前,沈默站住脚,因为这里是禁内,按规矩,外臣是不得擅入的,至少也得等孟冲通禀后再说吧……

高拱本要迈步进去,但见他站住,只好硬生生止住脚步。孟冲请他们进去,沈默却微笑道:“劳烦公公通禀一声吧!”

“那,好吧……”孟冲虽然应下,心里却觉着他多此一举。

待那太监走远了,高拱突然小声道:“江南真是谨慎啊!”

沈默轻笑一下,微声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多少眼睛盯着?难道阁老想为对头提供炮弹?”

沈默这一句,显然不是就事论事,而是另有警示的意味。高拱多聪明的人啊!闻言心中一紧,感愧道:“多谢江南提醒,确实不能孟浪。”他不由想到上月先帝病重,自己每日出入西苑,与滕妾行敦伦之事,还把值房中的个人物品拿回家,结果引来了胡应嘉要命的攻击。以前高拱一直认为,这是徐阶看自己不顺眼,所以指使人深文陷害而已,但现在看来,显然是自己露出破绽在先。苍蝇不叮没缝的蛋,要是本身作为无可指摘,那胡应嘉就是想陷害也无处下口。

虽然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两句对话,但两人的关系,却在无形间亲密多了。

不一会儿,孟冲复又出来请进,两人这才跟着他进入了东暖阁,一进去便看到迎面的墙上高悬了一块黑板泥金的大匾,上书‘宵衣旰食’四个清瘦飘逸的大字,显然是先帝的手书。

匾下摆着长长一排大书架,上面书籍盈架、卷帙浩繁,三十年没有人翻动过。前些日子天好,刚刚经过细细的打扫翻晒,等待新的主人来展阅。

书架前是硕大的几案,但隆庆皇帝没有坐在案后,而是躺在一张铺了明黄软垫的金丝摇椅上,看到两人进来,皇帝疲惫的笑笑道:“二位先生来了,朕是累坏了,实在没力气起身了。”

两人连道‘惶恐’,皇帝指一指下手摆好的两张几案道:“这早朝真是熬人骨髓,二位先生都饿坏了吧!咱们边吃边说。”

两人又谢过,才走到那两张长几后,东西昭穆而坐。

坐定后,高拱安慰皇帝道:“大臣们憋了几十年,难免兴奋了些,不是常态,皇上不要担心。”

隆庆有些好笑地看看自己的高师傅,心说就数您老说得最欢了。当然他不会让老师尴尬,便微笑着点头,道:“朕知道了……”

两个宫女搀着隆庆坐起来,又有两个拿靠垫搁在他身后,让皇帝坐得舒服。然后四个小太监端着一张长案稳稳放在皇帝面前,上菜的宫人便如穿花蝴蝶般,将各色精致御膳便流水价送上来。

同样的膳食也摆在沈默和高拱面前,不一会儿就将两条长几摆得满满的,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品,两人有些眼晕。倒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……沈默就不用说了,高拱也是世宦大家的公子,高干子弟的干活,就是排场再大点,他也不至于大惊小怪。

令两人难以接受的是,隆庆在裕邸时,哪怕后来储位稳固、不缺花销了,也一直坚持每餐四菜一汤,哪怕是逢年过节,也不过是增加几道荤菜。绝不肯铺张浪费,所以一直给外界,以裕王性喜节俭的印象。

怎么一当上皇帝,就变成这样了呢?

从寅时起身,草草用了点早饭,折腾到现在,沈默和高拱粒米未进,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。待皇帝举箸用膳,两人也各自捡些可口的饭菜,祭一下自己的五脏庙。

这一吃饭,也能看出两人鲜明的不同来。

高拱虽是大家出身,但燕赵男儿,难改豪杰本色,感到饿了,便要吃得痛快。人生贵适意,在吃饭就是要充分享受的。美味佳肴,手到擒来,风卷残云,怡然自得。说白了,就是不太重视餐桌礼仪,像小媳妇一样规规矩矩的,在他看来是活受罪。当然也不至于狼吞虎咽,只是放得很开而已。

沈默则不然,他虽然也饥肠辘辘,但吃相从容淡定,饿死都有个饱样。端着一碗香栗二米粥,就着面前的几样酱菜,慢条斯理的吃着。绝不会像高拱那样飞象过河,拨草寻蛇,十分的斯文淡雅。倒不是在皇帝面前拘谨,而是平时吃饭也这样,习惯了。

隆庆用了些滋补的羹汤,感觉又有说话的力气了,看沈默只吃面前的几样小菜,便让人将他面前的碟子换一换,笑道:“沈师傅要多吃些,整日价操心劳神,气色没上个月好了。”

沈默感激的笑笑,道:“微臣喜欢清淡,酱菜稀饭,便是最爱。”

“那我家的伙食你肯定吃得惯。”高拱闻言笑起来,拿过口布,擦擦油亮的嘴唇道:“我那老婆子十年前吃起长斋,我一回到家,就跟进了庙里一样,口里都能淡出鸟来。”说着又对沈默笑道:“不过我那老婆子腌得酱菜的确是一绝,不比当年六必居的差,不信改天给你点尝尝。”

说者无意、听者有心。听高拱说起‘六必居’,隆庆突然沉吟起来道:“那家店现在怎样了?”‘六心居’就是当年请严嵩题匾的‘六心居’,求了好多年,严嵩终于在罢官前同意为其题写,但那老板怕受牵连,却又反悔了。嘉靖听到后,命严嵩写了‘六心居’的殿名,然后御笔在‘心’字上加了一撇,就成了‘六必居’。然后让人做了大匾,悬挂在那家酱菜店中。

这件事曾引起极大的反响,所以都过了五年,隆庆还有印象。

“那叫一个惨啊!原先这家店,因为给严阁老送酱菜,而生意红火了几十年,”高拱仿佛对市井的事情十分熟悉,答道:“可先帝加的那一撇,如同在‘心’上插了一把刀,加之常年有厂卫鹰犬盯着,人人避之不及,当然门可罗雀了。”说着摇头叹道:“其实店主早想关张了,但有先帝御笔亲题,厂卫是绝对不答应的,又不肯帮忙,存心让他熬自己的油,把早些年攒得家底全赔上,那店主上吊的心都有了。”

隆庆奇怪道:“高师傅怎么这样清楚?”

“那家店铺就在我家胡同口的大街上。”高拱答道:“我进进出出都能看到,觉着他挺可怜的,因此时常去买些酱菜,能帮点是点。”

“是怪可怜的……”隆庆心头涌起戚戚之感,道:“父皇一时意动,便绝了人家的生路,这个肯定不是他的初衷……”说着沉吟道:“要不把那块匾摘下来吧!总得让人过日子。是吧?”

高拱和沈默知道皇帝,之所以关注一家小小的酱菜铺,除了同病相怜之外,更大的原因是,既然天下人不值先帝久矣,皇帝便想让天下人看到,自己和先帝是截然不同的,是树立威信的好方法。只是圣人训:‘三年无改父道’,贸然把匾摘了,肯定会让人觉着,这是对先帝不恭。

“不妥。”高拱想到便说:“先帝有密旨,不让取下这块匾,就是要看天下人如何议论自己!”顿一顿道:“怎么也算先帝御赐之物,皇上哪能说收就收回来?”

高师傅的话,一般情况下,隆庆也就听了。但现在事关先帝,他却表现出了罕见的拧劲儿,道:“难道父亲做错了,当儿子的不能改正吗?再说先帝的话是圣旨,朕的话就不是了?”

高拱不说话了,他意识到自己的学生,已经成为皇帝,没必要为一块牌匾违背圣意。

见方才还和乐融融的气氛,一下子尴尬起来,沈默只好出声道:“皇上是想为先帝收人心,阁老是为皇上防浮言,都是正确的。”

高拱万不想和自己的贵学生闹翻,赶紧就坡下驴道:“老臣正是此意……”

隆庆也不想让老师尴尬,闻言点头道:“是啊!我知道高师傅的好意,不过朕也是为了给父皇收心嘛……”说着望向沈默道:“沈师傅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?”

“既然先帝有密旨在先,确实不宜取下。”沈默沉吟道:“不如这样吧!皇上再赐一块匾给他们,重新诠释一下这个店名,这样既能向先帝致敬,又可以为他们卸去枷锁,不失为一段佳话。”

“哦?”隆庆饶有兴趣道:“怎么写?”

“不好写,”高拱想一想,摇头道:“若和先帝的意思相差太大,还是令天下人说长道短;但若是相近的话,岂不是雪上加霜?”说着展颜笑道:“不过江南这样说,想来是已经有主意了。”

“呵呵!”沈默拿起白巾擦净手,道:“其实先帝把‘六心居’改‘六必居’,原意未必不好。因为那‘六心居’据说是六兄弟合伙开的,六个人六样心思心,这买卖焉能长久?”说着微微提高声调道:“先帝在‘心’字上加一撇,把‘心’字改成‘必’字!六合一统,天下一心!这才是先帝的初衷。”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隆庆不禁点头,这确实能把那家酱菜铺救活,但心中有些不痛快,暗道:‘这不成拍死鬼老子的马屁了?’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了,再改口也难,便有些怏怏道::“那就写个‘六合一统、天下一心’吧!”

“呵呵……”高拱摇头笑道:“一家小小的酱菜铺,也配这气势堂皇的八个字?”

“确实……”隆庆点头道:“沈先生再想个吧?”

“微臣没说要写这八个字。”沈默笑道:“当初正逢严嵩倒台,人心惶惶,所以先帝才会有此感慨。但现在陛下登极,众望所归,正是万象更新,天下瞩目的时候。”说着朝隆庆拱拱手道:“臣想天下人中,最多的是黎民百姓,而老百姓最关注的,是温饱安康,所以皇上不妨从民生处着眼,将那六必居的‘必’字重新诠释一番。”

“快说怎么写吧!”高拱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,不由催促道。隆庆也急不可耐道:“是啊!快给沈师傅上纸笔,请他写下来。”

这里是皇帝的书房,纸笔都是现成的,孟冲转眼便捧着御用的纸笔墨砚,恭敬的送到沈默面前,请他提笔。

沈默执起笔来,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荒谬,因为他的灵感乃是来自后世,六必居酱菜的包装上的六句话……那段话是用来夸赞他们酱菜的选材、甜酱、盛器,甚至酿造的用水都是上上之选,且十分切今日之题。便在思绪穿梭时空的恍惚中,提笔写下了那段词。

高拱伸着脖子,盯着那次第出现的字迹,看了两行便不住点头,显然十分满意他这解决办法。

写完最后一个字,沈默搁下笔,孟冲便小心端着那张纸,轻轻吹干了墨迹,奉到隆庆面前。

隆庆接过来,大声念道:“产地必真!时令必合!瓜菜必鲜!甜酱必醇!盛器必洁!水泉必香!”念完后由衷赞道:“解得太好了,这才是六必居之真义!朕这就誊一遍,让人另做一块牌匾给他们挂起来。要是生意要再不好……”皇帝想撂句狠话,一时却又想不起哪句合适。

“找微臣就是。”沈默潇洒的一笑道:“大不了我把他家的酱菜全包了,吃一辈子萝卜头。”引得隆庆和高拱一阵大笑。

午膳过后,隆庆果然御笔亲题,将那六句话工工整整题了,又用一方和田玉的私印盖章,沈默和高拱定睛一看,竟然是‘舜斋主人’四个篆体,感觉都有些怪异。他们知道,嘉靖曾题名自己的御书房为‘尧斋’,现在他儿子自号‘舜斋主人’,显然是有和乃父比肩之意。只是尚未有一点成绩,就自称尧舜,这样会不会让人笑话?

但皇帝浑然不觉,用印之后左右端详着自己的墨宝,感觉写得还算工整,便长舒口气,笑道:“咱们去那边喝茶,朕还有件事情,要和二位师傅商量。”

两人躬身让开,跟在隆庆的后面,来到方才用膳的地方,这里的杯盘已经撤下,换上了香茗和茶点。

喝了会儿茶,隆庆见二人都等着自己说话,便索性直说道:“朕想尽快立储,二位师傅意下如何?”

原来如此,沈默终于明白皇帝找他们来的目地。虽然隆庆登极未足一月,且春秋正盛,但他能有这样的想法,沈默并不意外。因为自隆庆成为皇帝,甚至还未登极时,便对其父种种倒行逆施,显出强烈逆反的意向。不仅在议定生母杜康妃的谥号时,将一切最美好的辞藻堆砌起来,谥为‘孝恪渊纯慈懿恭顺赞天开圣皇太后’,与世宗并列同尊。还在神霄殿专门举行了隆重的追祭仪式,甚至将其遗骨与世宗合葬永陵。

呜呼,世宗生前刚愎,对杜氏那是看都不看的,如今龙髯难攀,对自己的龙骸没了自主权,只能任由他儿子摆布了。但想必在永陵中,看到这女人母因子贵,竟死皮赖脸地跟过来,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的。

而隆庆平生有两大痛,一是生母备遭父皇极端的冷淡贬损;二是自己把父皇熬死,都没有当上‘太子’,虽然结果是一样的,但那种名不正言不顺,窝窝囊囊的滋味,实在是不堪回首。所以在隆重悼念母后的同时,早早给儿子确定名分,也不算太令人意外。

这样的事,向来应由臣子主动请旨,而以高沈二人的身份,和与皇帝的关系,显然是最适宜不过的。所以隆庆找他们来,自然是希望两人能带这个头。只是这样一来,办这样事的人,在百官那里难免会有献媚之嫌,当然在皇上心目中,无疑就成了心腹之臣。两相权衡,孰轻孰重,各人自有判断。

领受了皇命,两人见隆庆神色倦怠,便知趣的起身告退。

出去大内,两人漫步在长安街上,见四下无人,高拱突然感叹道:“江南,我辈在裕邸,本以为对当今知之甚深,现在才明白,原来满不是那么回事儿。”他主动搭话,意思是‘我把知心话都说出来了’,可把你当知己了。

‘净说大实话……’沈默心中苦笑,淡淡道:“世易时移,人随势变,何况储君和真君之间,不啻天壤之别!”说着轻叹口气道:“再说被压抑的久了,总要有些反弹,虽然会有些闲言碎语,但毕竟也算人心所向,利大于弊吧!”

“唉!”高拱知道事不可为,也叹口气道:“我担心的不是一块牌匾、也不是皇上何时立储,而是照此情形看,徐阁老又一次揣对了上意,恐怕我今天在朝堂上所说的,全都会白费。”

话题牵扯到徐阶,沈默不便多说,只是低声道:“阁老,否定嘉靖朝的政治,乃是大势所趋,顺势而为者可得无穷助力,逆势而为者,唉……”

被他说得有些黯然,高拱自嘲的笑笑道:“本以为多年媳妇熬成婆,终于能不再看人脸色,大展拳脚了呢,谁知还是外甥打灯笼、照旧。”说着朝沈默一拱手道:“回去写请立的奏本了!”便大步走出长安门,上了轿子,延长而去。

望着那消失在夕阳中的官轿,沈默摇摇头,又叹口气,也上轿离去了。

回家后,连夜写就一篇《请早立太子疏》,沈默只睡了两个时辰,便起身稀疏,草草吃了点早饭,又上轿出门早朝。

又昨日那番流程,但没有因为重复而显得整齐,队伍反倒比昨天还散乱。不过这也正常,毕竟头天兴奋新奇,但今儿就只剩下连日早起的疲惫了。

但比起他们的皇帝来,这些人又算是精神的了,只见隆庆帝顶着一对黑眼圈,哈欠连连地坐在龙椅上,竟一个劲儿地往下溜,总让人担心,会不会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大家心说这可不像起早了,倒活像一夜没睡似的。不过这影响不了大家高涨的热情,被嘉靖冷落了那么多年,终于有发言的机会,大家的发言都十分踊跃,一时间朝堂上唾沫横飞,滔滔不绝,甚至对骂之声都不绝于耳。

沈默这次揣着一本,但他一直引而不发,因为高拱那厮说了半天,也没有扯到请立太子上,真不知是怎么想的。高拱不拔这个头筹,他就不能说,这是明摆着的,不然以高拱那不太宽广的胸襟,肯定要记恨上的。

谁知这一等,就等出了事故……

只见在吵架声的间歇,朝堂上安静的短短一瞬,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,臣有本奏!”

听到那声音,沈默倏然抬起头来,高拱的目光也移过去,因为出声的是张居正。

隆庆也稍稍精神了点,因为张居正也曾充任裕邸讲官,虽然和他感情远比不上高、沈二人,但终归有一段师生情分,所以隆庆打起精神道:“接来。”

马森将奏本接过、呈上,便听张居正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道:“臣户部侍郎张居正,谨启陛下,皇长子英姿岐凝、睿智温文、仁孝之德夙成,中外之情允属,请早日正位东宫,上以奉九庙神灵之统,下以慰兆人翊戴之心!”

此言一出,满殿皆寂,众人都望着张居正,想不通他这么早,就把这件事提出来……在百官看来,虽然皇太子之位,非朱翊钧莫属,但那小子才三四岁,皇上也才三十岁,立储的时机,似乎还没成熟吧!

更惊讶的是沈默和高拱,两人先是紧紧盯着张居正,然后对望,都从对方眼中,看到了浓重的质疑神色。

但皇帝闻言却精神大振,竟破例从御榻上站起来,扫视着群臣道:“诸位爱卿,谁和张侍郎一样的想法啊?”说着他把目光望向高拱和沈默,心说你俩安排的先锋已经开路完毕,二位大将也上阵吧!

高拱却面色铁青,站在那里纹丝不动,一点要附和的意思都没有。

沈默来不及想张居正从哪里获悉此事,因为猝不及防间,他便被置于一个艰难且必须立刻做出的选择中。摸一摸手中的奏本,他反复问自己,到底上还是不上?

这真是个问题。

当张居正抢先提出立储之事,沈默的处境立刻尴尬了。要是附和吧!必然会被高拱误以为,自己在和徐阶、张居正,合起伙来一起算计他,肯定要恨上自己的;想让高拱不误会,唯有和他一起保持沉默,然后事后才好解释,可那样一来,皇帝那边又无法交代了。

况且张太岳正在为入阁拼命的攒本钱,自己如果放弃这次良机、让皇帝心里犯嘀咕的话,此消彼长间,原来领先张居正的优势,一下子就要被抵消掉了。

这时隆庆的目光已经扫过第二遍,快要等得不耐烦了。

时间紧迫不容多想,何况已经没有所谓的两全之策,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,沈默把心一沉,出列道:“陛下,臣也有本奏!”

“哦……”隆庆见不是高拱先出声,确实有些意外,但转念一想,高师傅可能操劳国家大事,觉着这件事不用亲自出手吧!于是皇帝笑逐颜开道:“沈爱卿,你也要请立太子吗?”

“是……”沈默心中暗叹一声,从袖中掏出奏本道:“臣请早立皇太子,以正国本、安人心……”

“接来、接来……”隆庆无比开心道:“快快接来……”

沈默却殊无半点欢愉,心中充满了算计的愤怒,这到底是谁的手段,竟是如此老辣?他的目光不由望到老徐阶的身后,暗道又是你吗,难道看我最近和高拱走得太近,故意要离间我俩?

头脑昏昏沉沉的下得朝来,沈默远远看见高拱在那里等自己。暗暗苦笑一声,走过去拱拱手,刚要说话,却听高拱压低声音嘶吼道:“为什么!为什么?”唾沫都喷到他脸上了。

沈默也不擦脸,只是诚恳道:“如果我也不说,皇帝就会以为咱俩有话不当面讲,却要用这种方式反对他……”

“我不是说这个!”高拱烦躁的一挥手道:“亏我还跟你推心置腹,把你当成知己良伴,你就这样对我釜底抽薪,背后插刀!”

沈默也不着急,依旧平静道:“我不可能事先知会张居正,我一样跟你措手不及。”

“事到如今,还要蒙我?!”高拱瞪着通红的双眼,低吼道:“你是没告诉张居正,可让你那好老师知道,还不是一样吗?只是没想到他会再告诉张居正吧!”说着怪笑起来道:“哈哈哈哈……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别扭,费尽心机的讨好,还是比不了人家的私生子,这下让人给坑了吧!送你俩字,活该!”说完狠狠瞪着他道:“你这样的伪君子也配入阁?做你的清秋大梦去吧!我不会再支持你了!”

他根本不给沈默解释的机会,劈头盖脸的一阵猛批,便气呼呼的转身上轿,大叫道:“快走快走,离这人远些!”

望着那顶怨念深重的轿子,沈默无奈地摇摇头,这才伸手去摸摸脸,发现早已经‘唾面自干’了,只能郁闷的低声道:“高胡子啊高胡子,你咋这么容易就中算计?”

其实何止高拱怒不可遏,沈默同样气得不行,但他不喜欢迁怒于人,所以一时连家都不回了,上了轿子直奔徐渭那里。

徐渭老婆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胖儿子,这厮四十多了,耕耘经年,终于开花结果,欢喜的昏天黑地。竟请了长假,在家里悉心伺候月子,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把妻儿顾。

当看到沈默丢了魂儿似的到来,他瞪大眼道:“咋了兄弟,还没到霜降啊?咋就蔫了呢?”

沈默郁闷看看他,只是摇头不说话。

徐渭立马二话不说,转身进了里屋。

正在沈默满心凄凉,心道:‘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,何况朋友乎?’时,便听里间响起徐渭的声音道:“娘子,我要出去一会儿,炉子上炖着猪蹄汤,待会儿中午让翠花盛给你喝……好好好,我尽快回来。”

沈默不禁愕然,实在想不到,这老徐还是个模范丈夫哩。

正在发呆呢,徐渭出来了,一挥手道:“走,我请你去培养正气!”

沈默有些奇怪,这人怎么还消遣我?跟他走出去才明白,原来他家不远,便是个专门做鸡的饭馆儿,店门口挂着块匾额,上书‘培养正气’四个大字,也不知是店名还是什么。

进去一看,店面不大,两层楼高,装修的也很简单,不过还算干净。就听徐渭道:“这家老板是云南来的,擅长做鸡,又以白斩鸡是一绝……他们管白斩鸡,又叫凉鸡。”说着嘿嘿一笑道:“我时常来这儿坐食凉鸡。”他故意用‘坐失良机’的谐音,来逗沈默发笑。

沈默果然莞尔道:“你倒成了老饕。”

“嘿嘿!无事可做,不然怎么消遣岁月。”徐渭笑着跟掌柜的打了招呼,又道:“照旧即可。”老板便让伙计带他们上了楼,最雅静的单间伺候。

坐下后没多久,小二便端上几盘醋拌鸡肫、鸡肝、鸡舌头,当作爽口凉菜。还有两大盘鸡,一盘就是那‘坐失良机’,另一碟子是油淋鸡……大块鸡生炸,十二寸的大盘,高高地堆了一盘。蘸花椒盐吃。

“下午还去衙门?”徐渭问道。

“哪有衙门可去?”沈默苦笑道:“我还在病休呢。”

“那你还去早朝?”徐渭一呲牙,对店伙计道:“上一壶老白干。”

酒菜摆好,徐渭给沈默斟上,也不问发生了什么,便和他有滋有味的小酌起来。

几杯酒下肚,小二又端上热腾腾辣子鸡、野参鸡汤,还有最拿手的‘培养正气’,其实就是汽锅鸡……揭汽锅盖之后,只见汤清如水,而鸡香扑鼻。徐渭舀一碗给沈默道:“他家用的鸡都是武定肥鸡。鸡瘦则肉柴,肥则无味。独武定鸡极肥而有味,每次吃都不会失望。”

沈默尝一口,果然鲜嫩无比,便闷头吃起来,连用了三大碗,果然感觉通体舒泰,气也顺了很多。端起酒杯敬了徐渭一个道:“多谢啊……”

“什么话……”老白干比较烈,几盅酒下肚,徐渭面带红晕,眯着眼笑道:“咱们谁跟谁,来……喝酒。”

两人推杯换盏,不知不觉,八两一壶的老白干见了底,这酒劲儿大,沈默已经微醺了,他捏着酒杯,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:“难啊……”

“官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”徐渭更是醉了,摇头晃脑道:“整天和那些个老妖怪打交道,是不是觉着特别累?”

“是啊!各个老谋深算、深藏不露。”沈默大点其头道:“冷不丁来一下,就让你一番心血都泡了汤。”那些经过嘉靖帝锻炼出来的老变态,何止隆庆招架不了,就连他也深感无力……

“相较而言,还是嘉靖朝好混些。”徐渭感慨道:“至少不用操心站队的问题,只要抱紧皇帝的大腿,则可以左右逢源,一切有惊无险。”顿一顿道:“现在这个隆庆皇帝,不像是能镇得住场面的主,大臣们又太强,谁也不可能服谁。要我说,群臣乱战的时代到来了,合纵连横,弱肉强食,每个人都要拿出全部的精气神,来应付这场前所未有的残酷斗争……战火烧到每个人,胜者可独领风骚,负者只能黯然返乡,不可能再像嘉靖朝那样便宜占尽了。”

沈默听出来,徐渭这是在告诫自己,不由神色郑重道:“不错,我还是嘉靖朝的老思维,这次才吃了大亏。”

见他听进去了,徐渭很开心,愈发张扬起来道:“潮生啊……”

这得多少年没人叫这个小名了,沈默不禁愣一下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嘿嘿……”徐渭笑起来道:“和你家老爷子喝几次酒,你就没有秘密可言了。”

“好吧……”沈默郁闷道:“爱叫就叫吧……”

“潮生啊……”徐渭又叫一声道:“你得答应啊!”

“哎……”沈默无奈道:“什么事儿……”

“我问你个事儿,”徐渭望着他道:“你和张居正有奸情吗?”

沈默正含着一口酒看着徐渭呢,闻言全喷到他脸上了,赶忙奉上口布,哭笑不得道:“说正经的呢,你为何又调笑于我?”

徐渭浑不在意的擦擦脸,慢吞吞道:“那不然,你明知他几次三番暗中算计,却为何一直对他心慈手软呢?”

这句话算是说中了他的心事,沈默闻言愣了很久,是啊!为什么呢?难道是受前世的影响,潜意识里,总觉着此人将是未来改革的领导者,所以一直会担心,因为自己的原因,而影响到那一伟大的改革吧!

但现在作为改革家的张居正峥嵘未露,作为政客的张居正却已频频下手,显然憋着劲儿要超越自己呢。

“不管你怎么想。”徐渭沉声道:“但请记住,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心慈手软,尚且没有赢得战争时,却还要心慈手软,结果只能完蛋。”

是啊!以张居正的实力,自己全力相搏也不一定能取胜,何况自废武功乎?

可一想要和未来最伟大的改革家开战,沈默又感觉一阵憋闷道:“国家这么大,要做的事这么多,难道非要你死我活,齐心协力,把事情办好,难道不好吗?”

“好啊!”徐渭想不到沈默竟存着这种幻想,不由哂笑道:“你只要写个保证,说自己永远不会当内阁首辅,我保证你立刻会成为他们争抢的香饽饽,张居正会马上到你家致歉,再也不会算计你了。”

“唉……”沈默把头深深埋到双手间,叹息道:“明知是个角斗场,为何人人趋之若鹜?”

“内阁乃密勿机要之地,本就易生嫌隙,”徐渭又执一壶酒,给沈默斟上道:“况且首辅与次辅、群辅之间的地位权力相差悬殊,更易引起排挤,和取代之心……这是设计者的险恶用心,就是想让内阁里战火不断,当皇帝的便可从容居中,不管想驱逐谁,都会得到一派的支持,则永远不会担心,威福被臣下夺了去。”

沈默深以为然道:“不错,这确实是根源。”

“所以要么不永侧身内阁,要么就拿出浑身解数,”徐渭举起酒杯道:“就算你想改变这种倾轧的怪圈,先当上首辅再说!”

沈默犹豫一下,还是与他碰一下杯道:“承你吉言……”

“你不觉着,咱们可比以前生分多了。”徐渭见沈默到现在,还没有把事情说出来的想法,心下有些不快,装作喝醉了的,话锋一转道:“知道你是看我拖家带口了,怕出什么事情牵累我,可我要是只为了自己的小家,在绍兴多好,我回北京为了什么?”

沈默轻叹一声,他怎么听不出,徐渭这是在主动请缨。但政坛云诡波谲,徐渭又大大咧咧的好冲动,实在不适合参与机密。便道:“要想守住三公槐那一方净土,你这个负责人就得保持公正公平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为我冲锋陷阵了。”

“唉……”徐渭叹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,便与他只管吃酒。

两人喝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沈默回到家时,已经是华灯初上了,王寅他们已经知道朝堂上发生事情了,见他醉醺醺的样子,都十分的担心。

沈默却一挥手,大笑道:“不要担心,我很好,他们一招将不死我,明天咱们再反将一军!”说完哼着小曲,摇摇摆摆的回后院了。

“大人唱得什么?”三位谋士面面相觑,沈明臣小声道:“好像是什么春风吹、战鼓擂,这个世界谁怕谁……好霸气的曲儿啊!”

“看来咱们白担心一场。”王寅捻须笑道:“大人依然斗志昂扬嘛!”

“嗯……”余寅点头道:“只要大人不灰心,什么都好说。”

“走走,回去吃饭去。”沈明臣笑道:“从中午等到现在,快要饿死了。”他们担心沈默,从得到消息到现在,一直没有吃饭:“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……”

沈默回去倒头便睡,第二天一早爬起来,便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,去上早朝。

谁知在午门前站好队后,等了半天也不见宫门开启,直到天蒙蒙亮时,才有太监传旨出来,曰:‘圣躬微恙,今日免朝。’

官员们一下子议论纷纷,他们本来就对皇帝临朝听政、心不在焉而心存疑虑,现在才第三天,竟传旨免朝,这不得不让人要问问,皇帝究竟是怎么了。

徐阶让百官安静,对那传旨太监道:“圣躬有恙,臣身为宰辅理当探视,请公公代为引见。”皇帝免朝是件很严重的事情,他有义务弄清楚。

传旨太监仗着身后有皇帝,兀自道:“皇上病了,谁也不见。”

“尔敢阻断君臣相见!”徐阶阴下脸来道:“莫非想效仿刘谨事?”

传旨太监那是老首辅的对手,只好服软道:“那奴婢给您通禀一下。”

“各位回衙门办公去吧!”见那太监去了,徐阶回身对百官道:“老夫会给你们个交代的。”毕竟皇帝已经下旨,他也不好违背,今天只能散朝了。

百官心说这不玩人吗?只得怏怏的转回各自衙门。

沈默没有衙门可去,便想回家睡觉。却被人从背后叫住道:“沈大人!”

回头一看,竟然是老杨博,赶紧施礼道:“虞坡公。”

“你要去哪里?”杨博问道。

“回家睡觉去。”沈默苦笑道:“下官还在苦等差事呢。”

“既然无事,”杨博笑道:“不妨去我那坐坐?老夫对你是久仰大名,早就想和你亲近亲近了。”

“虞坡公说笑了,下官对您才是仰慕久已,早就想登门造访了呢。”沈默心中一动,拱手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两人便一起去了吏部衙门,在当年高拱所住的值房中,摆开了龙门阵。两人谈天说地,话题很快聚焦在九边的防御上,两人一个经验丰富,一个见解独到,说出来互相启迪,互相印证,都感觉十分的快意。

但杨博始终没有把话题往朝堂上引,沈默自然也知趣不提,不过他还是心存感激,因为对他来说,这次会面的意义,要远大于交谈了什么内容。

最后,起身告辞时,沈默才向老杨博深施一礼道:“多谢老前辈照拂。”

“这不算什么,”杨博抚着大把的胡须,宽厚地笑道:“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把别人当猴耍。”说完又低声道:“日昇隆的事情,我不知情,也从不插手,但毕竟都是老乡,你还需给些面子呦。”

先市恩,再提要求,山西人的精明尽显无疑。

作者感言

三戒大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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