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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4章 大明顺义王

官居一品 三戒大师 9936 2025-03-20 16:20:11

“愣着干什么,过来……”俺答那命令式的声音响起。此时他已经不再侧卧,而是支着右腿,坐在宽大的檀木矮几边,目光极有压迫性地盯着钟金。人说‘鹰立如睡、虎行如病’,那是麻痹猎物,等待时机,现在的俺答汗,就是搏兔的苍鹰,扑食的饿虎!

这种气势,钟金仅在一个人身上见过,那就是她的师父沈默,但沈默是那种手握乾坤、云淡风轻的内敛,绝没有俺答这么强的侵略性。这让钟金有些心慌意乱,端着托盘的手更抖了。

“怕什么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俺答挤出一丝笑意道:“把托盘放下吧!端着怪累的。”

“哦……”钟金深深吸口气,慢慢跪在榻边,将托盘搁在矮几上,然后把里面的杯盘,一样样摆在俺答面前。

俺答的笑容更自然了,他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孙媳,越看越觉着迷醉。

钟金强忍着违和之感,赶紧给他摆完了事物和餐具,便端起托盘想要告退。

“就我一个孤老头子坐在这里吃饭?”俺答饶有兴致地望着她,就像猫戏老鼠一样:“你忍心这样走?”

“孙媳这就把您孙子找来。”钟金虽有些慌乱,但就算智商只剩下一半,也足以应付任何状况。

“他不会过来了,”俺答摇摇头道:“这个酒囊饭袋,跟一班侍卫去喝酒了。”说着一指矮几边上的一个坐垫道:“你过来坐,陪我吃饭。”

“这,女人是不上桌的。”钟金蛾眉微蹙道。

“唉!哪有那么多规矩,让你坐你就做,”俺答眉头一挑道:“难道你要让我发飙?”

“孙媳不敢。”钟金只好跪坐在蒲团上。

“靠近一些,又不会吃了你。”俺答一脸不悦道。

眼见此状,钟金自思:‘今番是入了这老畜生的圈套。’于是退后俯伏奏曰:“孙媳前来盥馈,乃是恭上;汗爷亦合礼下。自古道:‘公媳不同桌,礼也。’汗爷乃孙媳老公公,亦然。恳请汗爷赐孙媳离去,感圣恩于无极矣”

“哪学了这么些狗屁规矩?”俺答发现这小娘们还是很难缠的,但愈加兴致盎然道:“休要拿汉人的礼节哄我,别忘了,你还是我的孙女呢。据我所知,在中原许多地方,孙女还要给爷爷暖床呢。”

钟金万想不到,这老畜生竟无耻若斯,不由气炸了肺,她是堂堂济农之女,天朝郡主,怎肯平白受辱?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,钟金反而镇定下来,微微笑道:“孙媳我一直最崇拜的英雄,除了圣祖爷爷,就是您老人家。现在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若是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,孙媳妇自然是不活了,您老人的一世英名,也要被玷污了。”

一番话有软有硬,说得俺答一阵面红耳赤,就想打个哈哈!就坡下驴。但转念一想,这女子不仅相貌出众,更有难得的智慧和气度,若是就此错过,岂不终生悔恨?于是一改原先的玩弄之心,起身抱拳正色道:“钟金说的对,本王这样对你,确实是孟浪了。”

“汗爷折杀我也。”钟金以为这老畜生悬崖勒马了,自然不会再硬下去:“是孙媳妇口无遮拦,回去后自会反省,以后绝不再犯。”

“好好。”俺答随口应下,话锋一转道:“我有件正事要和你打个商量。”

“汗爷请讲。”钟金正色道。

“你看看,我左右两席都空着。大夫人年过八旬,二夫人早下黄泉。今天,本王想封你为三哈屯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俺答恢复本色,单刀直入。

一句话如晴天霹雳,钟金想不到这老畜生不仅没有收敛,还变本加厉,竟提出如此无耻的要求,一下子无以措辞。

“你不要误会。”俺答知道她肯定接受不了,便解释道:“本王年近古稀,已经老了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,看到你这样的小娇娘,肯定要抢来暖床的,直到我膝盖中了一箭……唉!好汉不提当年勇,如今本王已是草木摇落,筋力衰竭,哪里还有春心色欲?不过只为国家之故耳。大哈屯伊克年迈多病,黄台吉为人黯弱,我升天之日,大金社稷谁可托付?我物色多年,唯你钟金别吉,大有月伦太后威仪,文武兼备,又富青春。我想由你辅政,国祚可延,龙庭可安,非悦色而误人少女矣。”说完之后,俺答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道:“你明白了吧?”

钟金知道自己是狼入虎口,若是不顺着他来,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。看这老畜生还想收自己的心,似乎不会马上动自己。不如权且敷衍一下,等回去后寻机逃走……于是她一脸惶恐道:“小女子何德何能,得汗爷如此厚望,与圣祖皇后相提并论?”

“唉!不要妄自菲薄。”俺答见她意有松动,大喜过望道:“本王的眼光是不会错的。”

“这……这,大成台吉那里如何交代?”钟金一脸难为情道。

“这你就不用管了,我自会说服他。”俺答霸气的挥挥手道:“大不了给他些补偿,若是不识相,直接赶出土默特,任其自生自灭。”说着笑眯眯地望着钟金道:“这下可以答应了吧?”

“这,婚姻大事,父母之名。”钟金怯生生道:“我得先问问爹娘。”

“你爹是我侄子,你爷爷死后,我就是他爹。”俺答有些不耐烦道:“他的事,我都说了算,我替他答应你了。”

“我……”钟金霞飞双颊道:“我心里乱的很,请汗爷容我回去想想,稍后再作答复。”

“只要你答应,就是我大金国的国母,这种好事也要犹豫,”俺答彻底不耐道:“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“可是,”钟金道:“现在心里乱的很,真不知该如何说起。”

“那,你过来陪我喝一杯。”俺答一眯眼道:“然后便放你回去。”

“一言为定?”钟金问道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俺答点头。

于是钟金便重回座位,斟上一杯酒,奉到俺答面前道:“汗爷请喝酒。”

“太远了。”俺答笑道。

钟金便靠近了一些。

“还是远。”俺答犹不满足道:“怕什么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
钟金只好再靠近一些,将酒杯送到俺答面前。

俺答笑眯眯地望着她,缓缓伸出手去,眼看就要抓住那金杯,突然嘿嘿一笑,禄山之爪伸向了钟金的手臂……

钟金早知道这老畜生居心叵测,两眼早盯着俺答的手,一见他向自己抓来,便把杯子往他面上一丢,借着那股猛劲儿向后急退。谁知身子才刚往后,脚后跟就被狠狠一绊,一个趔趄倒仰着摔了出去……原来俺答命她靠近,就是为了让桌下那只脚,可以充当绊马索用。

见一击得手,俺答长身而起,一个饿虎扑食,朝着钟金就压了过去,口中嘶声笑道:“让本王帮你做决定!”

眼看就要压个正着,俺答突然见她手中多了柄明晃晃的匕首,只见钟金两手稳稳举起匕首,就等他自己落上了。

俺答虽然年事已高,但多年的戎马生涯,早已使他对危险有了本能的反应。说时迟那时快,就见他用尽全身力气,凌空一拧身子,硬生生改变了方向,擦着刀刃落在一边,骨碌碌滚出好远,不知撞碎了多少瓶瓶罐罐。

帐内乒乒乓乓的声音,隐约传到帐外,让守在外面的士卒嘿嘿直笑,互相挤眉弄眼,那意思定然是,咱们大王还真是老当益壮呢。

大帐内,两人都摔得不轻。钟金是女子,抗击打能力不行,而俺答又是六七十岁的人了,身子骨一样不比当年。

但两人还是挣扎着爬起来,俺答很清楚,自己方才差点被杀掉,他毫不怀疑这女子还会再来一下。其实这时候,他是可以喊卫兵的,但堂堂大汗,盖世英雄,连个弱女子都收拾不了,传出去肯定要成为笑柄,所以他决定自己解决。

而钟金知道,自己喊也没用,还不如节省力气,尽快爬起来呢。

两人几乎同时爬起来,俺答目露精光,浑身骨骼爆响,显然动了真格的。

钟金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,便远远地丢在了地上,面无表情地朝俺答道:“谁不知道大汗年轻时,曾经打遍草原无敌手,我一个弱女子,不是你的一合之敌。”

见她摊手投降,俺答狞笑道:“知道就好!不过你方才冒犯了我,必须付出代价。”

“你不就是想要我吗?”钟金淡淡道:“不用你动手,我给你就是。”说着伸手去解自己领子上的盘花扣。

世上最诱人的美景,便是美人宽衣了,俺答虽然七老八十,却也一样看直了眼。他浑身热血上涌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钟金,将衣领到前胸的盘花扣一颗颗解开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亵衣。

看到钟金的亵衣被那对玉笋高高顶起,想不到她竟这样有料……俺答的鼻血都要流出来了,喉头呵呵作响,浑身像有烈火在烧一般。

钟金似乎有些害羞,捂着胸口道:“你,先闭上眼睛。”

“脱……”俺答发出变了调的一声,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钟金,同时开始脱自己的衣服。因为他本就只穿着中单,所以随手一扯,就只剩下裤子了。他一边盯着钟金,见她把手伸进那绿色湖绸亵衣中,只以为她要解下那碍事的玩意儿,便一弯腰,就要把自己的裤子也脱了,露出那杆令他引以为傲的枪。

但他只脱到一半就停下,因为那边的钟金先亮出了枪,一把黑色的枪,用来杀人的枪……原来她不是为了跳脱衣舞,只是想掏出藏在自己的深沟中的枪。虽然两人都有枪,但用途截然不同,此刻狭路相逢,自然是用来杀人的更硬气些。

“你这个下作的老畜生!”钟金一直苦苦压抑的情绪,终于彻底爆发出来,她声音尖利的詈骂道:“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淫种,把你送去十八层地狱!”

俺答是有见识的,知道她手里拿的是汉人的火枪,只是从没见过这么小的,于是猜想可能威力一般。他这辈子就是刀口舔血,岂是贪生怕死之人?只见他毫无畏色,反而挺直胸膛,狞笑道:“你要是打死我的话,不仅你要偿命,你那一千多个族人,全都得给我陪葬!”他一边慢慢朝钟金走过去,口中还一边道:“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自私,为了自己所谓的贞操,就让所有的族人陪葬。”

钟金饶是智计百出,终究无法跟这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怪物相比。竟被俺答说得双手不禁微微颤抖。

“对么,我们的草原明珠,是最纯洁善良,怎能粘上族人的血呢?”俺答已经走到钟金两步近远,缓缓伸出手,几乎能摸到枪口,轻声道:“来,把枪给我……”

钟金点点头,然后扣动了扳机……相信这件事以后,俺答会记住一个教训,永远不要跟女人讲理,因为女人一激动,就不讲理了……

闻到‘砰’地一声枪响,外面还在听好戏的侍卫们,这下全都傻了眼。下一刻,全都抽出兵器,蜂拥冲入王帐之中。就见到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,只见自己的老大王裸着上身,跪在血泊之中,他一手捂着肩头,肩头却仍在汩汩流血,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。

再看那女子钟金,衣衫不整,双手举着枪,显然是凶手无疑。

“把她拿下!”去而复返的侍卫长阿鲁格怒喝道。

“谁敢动我打死他!”钟金举起枪,指着俺答的脑门道。

“不用担心,她的枪已经打完了!”阿鲁格冷静道。

“拿下!”阿鲁格一声令下,侍卫们猛然扑上,下一刻,却全都强行刹住。

因为一个比阿鲁格权力更大的人,阻止了他们。只听俺答虚弱道:“停下,看看地上……”

众人依言低头,只见俺答和钟金的脚下,躺着一把黑色的小枪,枪口仍在冒烟,显然这才是打伤俺答的凶器。

“让他们都退下,”钟金双手举着一把华丽的银枪,头发散乱,情绪激动,恶狠狠道:“不然就打死你!”

“你们先出去。”俺答叹口气道。

侍卫们面面相觑,但一切要以俺答的生命为重,阿鲁格只好道:“退……”

待帐中没有别人后,俺答强打精神道:“钟金,眼下已是死局,你就算杀了我,也逃不出去。你那些侍卫也是如此,不如咱们打个商量,此事就此揭过,我不追究你这一枪,你也别再不依不饶,如果你不想在我这待,我可以放你和你的族人回河套,如何?”因为失血导致体力流失,俺答勉强说完这些话,身子晃悠着,险些晕厥过去。

“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?”钟金冷冷道:“从现在开始,我只相信自己!”

“何苦呢,你还年轻,不值……”俺答轻声道。

“你住嘴!”钟金啐他一口,对外面喝道:“进来个管事的!”

“你不要伤害我们大王!”阿鲁格重新进来,一脸狠厉道:“我们已经把你的族人包围了!”

“多谢提醒!”钟金根本不买他的账道:“让我的人过来一队!”

“痴心妄想。”阿鲁格哼一声道。

“那咱们就靠着。”钟金冷笑道:“你们大王的肩膀可流血不止,如果再拖延下去,就要老命不保了!”

“你……”阿鲁格黑下脸道:“卑鄙!”

“你们没资格指责我!”钟金骂一声,又对俺答笑道:“你这属下一味磨蹭,不知安的什么心?”

“……”阿鲁格深知俺答性情多疑,一旦听进这女人的话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,跳脚怒道:“今天大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非要把你们剁碎了喂狗!”

阿鲁格刚出去,正碰上黄台吉闻讯而来,问明他的去意,拦住他道:“你糊涂,怎能向那娘们就范?让她和部属汇合一处,老大王不更没法解脱?”

“那,怎生是好?”对方是汗位继承人,现在俺答被俘,就是他最大,阿鲁格只能俯首贴耳。

“你且莫急。”黄台吉道:“再派人进去和她谈谈,争取让她放了大王。”

“那女人疯了。”阿鲁格道:“说什么都没用的。”

“没说你怎么知道?”黄台吉阴下脸来,道:“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?”

阿鲁格的表情十分难看。有一点他很清楚,如果说这时候,只有一个人盼着俺答死,那么一定不是那帐中的女子,而是这位俺答长子黄台吉……作为俺答的近臣,他深知这父子俩向来不睦,俺答几次有废了黄台吉的打算。

“我看你是要造反!”黄台吉眼中凶光一闪,他的侍卫便提刀往阿鲁格头上砍去。

阿鲁格虽然武功高强,却想不到他能一言不和,拔刀相向。虽然马上急退,但胳膊还是中了一刀!他边上的侍卫又惊又怒,纷纷拔出刀来,围在阿鲁格的身前,以防对方继续行凶。

“你们都要造反吗?”黄台吉声色俱厉道:“别忘了我是谁,把刀放下!”

“大哥好威风啊!”就在这时,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,不用去看,黄台吉便知,那是他的弟弟布彦台吉:“父汗还没死呢,就急着摆大汗的威风?”

“我看他是巴不得父汗多流点儿血。”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,是他另一个弟弟布彦台吉。这两人都深得俺答宠爱,一直有传言说,如果黄台吉被废了的话,俺答就会从他俩之中选一个继承汗位。

“休要血口喷人!”见自己的如意算盘被揭穿,黄台吉恼怒道:“如果大王出了意外,你们负责?”

“如果父汗死在里面,你敢负责?”布彦立刻顶上。丙兔也帮腔道:“你若给父汗抵命,我们自然听你的。”这时候族人越聚越多,蒙古人重承诺、守信用,就算私底下如何无耻,但当众说的话,却必须算数。

所以黄台吉也不敢信口开河,只好恨恨道:“父汗要被你们害死了……”

等钟金的侍卫们进来营帐,俺答已经因为失血过多,处于半昏迷状态了。看到自己最信任的几张面孔出现,将她和俺答团团围在中间,钟金却仍不压低枪口,她现在谁也不信任,只要稍有差池,就是万劫不复。

“赶紧让我们给大王包扎!”讽刺的是,进来说话的,不是那几位台吉,而是草草包扎了伤口的阿鲁格。

“郡主……”钟金的侍卫长巴图请示道。

“先给他止住血,”钟金的枪口仍抵着俺答的后背道:“其余的回营再说。”

“我们有最好的医生,”巴图便对那位同行道:“不劳你们动手了。”

给俺答草草包扎之后,钟金便命人将他架起,自己则持枪顶在他的背后,全神戒备地往外出。大帐之外,已经被俺答的亲兵围得水泄不通,但投鼠忌器之下,只能让开去路,眼睁睁看着钟金挟持着他们的汗王,一步步退回到东面的侍卫营中。

这片营地紧邻钟金的婚房,是她那一千名忠实卫士的驻扎之地。本来,今晨钟金前去给俺答行礼,便想带一队侍卫前往,却被蛮横地拒绝,理由当然很充分——为了国主的安全考虑。钟金只好让他们回去,提高警惕,随时应变。所以那一声枪响之后,巴图立刻加强警戒,派人去刺探情况。当派去的人被扣下,郡主也杳无音讯后,他便知道大事不好,立刻把前来送亲的哲赫等人保护起来,自己则带了一小队精锐手下,前去接应郡主。

谁知一过去便被愤怒的侍卫团团围住,巴图他们也不会在不知郡主安危的情况下束手就擒,双方陷入对峙,眼看就要一场火并。但这时候风云突变,俺答的侍卫长阿鲁格出来,叫他们进去几个人……

当阿鲁格他们护送着郡主回营,经过明军教官指导的一千名火枪手,已经用马车和辎重组成一条简易的防线,持枪倚车严阵以待。而将近三万的土默特部,则把他们围了个里外三层,插翅难飞。

“姐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营地正中的大帐内,看到衣衫乱散,浑身汗水的钟金,还有已经昏迷的俺答汗,哲赫又惊又惧地问道。他是代表父亲来送亲的,因为鄂尔多斯部降明,昨夜受了不少气,喝了不少闷酒,正在埋头大睡呢,就被人叫起来,然后就发现自己成了鄂尔多斯部的敌人。

“这不知耻的老东西,竟妄想霸占我,”钟金面色煞白如纸,额头粘着杂乱的湿发,看起来不胜娇弱,两眼喷火道:“被我给打伤了。”

“啊!”哲赫是个爆仗性子,怒目圆睁道:“你没事儿吧?”

钟金摇摇头,哲赫操起桌上的马刀,朝俺答狠狠剁去:“废了你个老畜生的!”

“台吉息怒。”巴图赶紧把他架住道:“他要是死了的话,咱们都得完蛋。”

“不错。”钟金冷静道:“我犯下此等事情,土默特部已经不能容我,必须立即离开此地,”说着看看那昏迷中的俺答道:“要想安全返家,必须有他作人质才行。”

于是钟金派人出去与黄台吉等人讨商量,言明只要回到河套,就会将俺答送还,并保证使他在途中得到最好的照料,不会伤重而亡。

依着黄台吉,自然是不会答应,但他几位兄弟在边上盯着,还有那么多的族人部属……尤其是那些臣服的部落,都是冲着俺答的威名,一旦俺答不在了,他们八成要翻脸不认人的。

最后只能让钟金发誓,绝不把俺答交到汉人手中,才恨恨的让开去路。

于是钟金的部队,便结成防御队形,警惕地往西南撤退。几个台吉则率着部队缀在后面。于是双方一个退,一个跟,只保持着二三里的距离,各自干了点什么,互相都能看得清楚。就这样走出一天,如果第二天不出什么意外的话,便要到黄河边了。

但在这天拂晓,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,星夜赶到了几个台吉的驻地。她就是从库库和屯匆匆赶来的俺答大夫人伊克哈屯。老太太骑着马奔波百余里,老骨头架子都快要散掉了,猩红色的斗篷如同搭在一截枯朽的老榆木墩上,一头银发在晨曦中恰似遭了霜的败草,胡乱飘散在脑后。布满皱纹的老脸上,颧骨高突、眼窝深陷、双唇紧闭,牙齿已经全部脱落,无不诉说着她的衰老与疲惫。

但几个台吉一见到她,却仿佛立刻有了主心骨,都呼地围上来,就连不是她亲生的黄台吉,也搀扶着老妇的手臂,恭敬地把她迎进帐篷。

“你们这群蠢货,”当台吉们把老哈屯扶到座位上,向她请示如何处置此事时,却被老妇人狠狠骂道:“要把我们的大汗交给汉人吗?”

“他们已经保证过。”丙兔台吉是老妇人亲生,代几个兄弟回话道:“绝不会把父汗交给汉人。”

“女人说的话,也能信?她要是变卦,你能奈何?”老哈屯讥讽道:“我看你们的心眼,都就着马尿吃到肚里去了!”

“那您说如何是好?”黄台吉听出些眉目,强抑着兴奋道。

“立刻派人过去,告诉他们,必须在日出之前放回大汗。”老哈屯一字一句道:“否则一旦太阳跃出草原,我们便要强行解救!”

“那父汗的安全如何保证?”丙兔忧心忡忡道。

“蠢货,只有表现对大汗性命出不在乎,他们才会害怕,才有可能交出大汗换取生路。”伊克哈屯面色冷硬道:“退一万步说,身为大汗,他有义务为土默特部,避免我们的汗王被俘的悲剧。”顿一下,恨声道:“更何况,都是这老不要脸的自己惹的祸!他必须承担后果!”又快而含糊地吐出一连串地咒骂道:“老色鬼要女人,讨哪个不行?偏学那唐玄宗讨自己儿媳妇、孙媳妇,好一个无人伦的大汗,还是死了利索……”

黄台吉巴不得这样,现在有了老哈屯让几个兄弟闭嘴,顿时大感兴奋,立即出去调兵遣将,并派信使传话。

接到了对方的最后通牒,巴图和哲赫的心情都很沉重,因为这意味着,对方不再投鼠忌器,很可能要不顾俺答的性命强攻了。

钟金的表情却很从容,平静道:“不要太过担心,他们多半是虚张声势。”顿一顿,解释道:“如果我们手里是一般的汗,他们可能会不在乎他的性命,大不了再换一个就是。但现在我们手中的是俺答汗,一位十四岁就领兵出战,东征西讨五十年,臣服了无数部落,建立起偌大王国的大金国主。他的生死,维系着这个庞大王国的存续……一旦他真死在这一场,各部落又要分崩离析,我不信谁敢承担这个责任。”

看看面色稍缓的弟弟和侍卫长,钟金淡淡一笑道:“况且事到如今,就算把俺答交出去,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的,只能就地坚守,多撑过一刻,就多一份希望。”

“难道还有救兵不成?”哲赫难以置信道。

“我们手里的可是大金国主俺答汗,就算土默特部不买账,总有稀罕他的。”钟金微微笑道:“等等看,有没有来救驾的……”残酷的现实,让少女迅速成熟起来,她比原先独立和冷静了很多。

天光大亮,朝阳将升未升。

土默特的勇士们已经擦好弯刀、骑上战马,随时准备将包围圈中的敌人消灭。

伊克哈屯在儿孙们的簇拥下,出现在阵前,她眯着两眼,扫视着对面的敌人,看到他们严阵以待,便知道对方铁了心硬抗到底……其实这种人质游戏,对于挟持方和解救方来说,是一场心志的比拼,谁更狠更硬,往往就能占到上风。伊克哈屯虽然表现的又狠又硬,但那毕竟是她的丈夫,是大金国主啊!

这位辅佐过两代大汗的老哈屯,十分清楚俺答的存在价值,不到万不得已,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,把他救回来的。

但黄台吉是真心想让俺答死,见她迟迟不肯下令,上前催促道:“马上就要日出了,是否按计划行事?”

“你就这么盼着你爹死?”伊克哈屯嘲讽道:“他要是死了,你撑不起这个家业,失去得更多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黄台吉大窘,心中暴怒道:‘是你说要强攻的,怎么反过来说我的不是?’

“你们也别幸灾乐祸。”伊克哈屯瞪一眼偷笑的丙兔和布彦道:“先去攻一攻,如果他们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,就用你们三个换回大汗。”

黄台吉三个这次兄弟齐心了,连声道:“这怎么能行……”

“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吧!”伊克哈屯冷声道:“只有你们的父亲,才能统帅大金国的十万铁骑。只要有十万铁骑在,谁也不敢把你们怎样,到时候武力威逼也好,与他们谈判也罢,总能把你们再换回来。如果换成你们掌权,金国必然四分五裂,互相攻杀。到时候不仅救不回大汗,连你们也要手足相残,最后还是被汉人消灭……”

“那也用不着三个都去。”三人嘟囔道。

“你们谁若愿独往,”伊克哈屯冷笑道:“那当然更好。”这话引得三人一阵大窘,谁都不放心几个兄弟,更不愿只身犯险。

土默特人发动了佯攻,遭到了钟金卫队的顽强抵抗,又不敢过度刺激对方,结果丢下几十具尸体退了回来。

一直观战的伊克哈屯和几个儿子都知道,对方是不会屈服了,必须要做出决断,是不顾俺答的性命消灭他们,还是用人把俺答换回来,放他们离开……抑或,让他们带着俺答离开。这三种方案各有利弊,就看他们如何取舍了。但那位老哈屯,显然是倾向于第二种。

“如果人家肯拿我换,老太婆不会为难你们。”伊克哈屯放缓了语气,对三个台吉道:“到底是准备放弃偌大的家业,还是为了保住家业,拿自己去冒一次险,你们兄弟自己决定吧!”

三个台吉默然不语,从大哈屯提出这件事,他们便一直在思考,该不该冒这个险。出乎意料的是,答案并不纠结,他们并不愿意拿自己的生命,去换王国的统一……父汗建立的王国太过虚幻,自己的部落才是根本,与其去奢望一个,不知道有没有命享受的虚幻王国,还不如踏踏实实守着自己的部落过日子呢。

见他们沉默,伊克哈屯知道,自己的丈夫,已经被自己的儿子抛弃了……想到那个占据自己人生一甲子的男人,她的心如刀割,徒劳地问道:“怎么都不说话?”

“阿妈,若是放他们南归,肯定要把我们交给汉人。”丙兔声如蚊蝇道:“我们手上沾满了汉人的血,他们肯定要把我们碎尸万段的。”

“是啊!大哈屯。”这时候,兄弟三个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,黄台吉也道:“况且父汗重伤,现在生死不明,万一换了之后,他也没挺过来,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?”

“放屁!”伊克哈屯恶狠狠的骂一声,怒视着他们道:“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,赶紧去结束这丑陋的一切吧!但是汗廷的军队永远会记着,是谁把他们的大汗逼上绝路!”土默特部的主要力量,由俺答和他的几个儿子分别统领,但作为权力欲极强的一代雄主,俺答亲自掌握的军队,超过总数的一半,且战斗力十分强悍。

在兄弟三人看来,这老女人简直是不可理喻,这不是非逼着他们去送死?但俺答不在,汗廷的军队只听伊克哈屯的指挥,所以她有资格威胁他们。

就在这种反复纠结中,时间一晃到了正午。两道紧急军情,使这母子四人必须立刻做出决断——先是报大同总兵马芳,率领重兵直逼库库和屯,城中空虚,若不回援,怕有被人端了老巢的危险。

紧接着,斥候来报,二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逼近,这下不能再犹豫了,必须战斗了!

伊克哈屯命令两万骑兵迎战,然后一万骑兵围攻那一千叛徒……在她眼里,胆敢劫持大汗的,当然是叛徒了。

战幕很快拉开,钟金的卫队人数虽少,但武器精良,又占据了一个山丘,使土默特人不得不下马仰攻……更重要的是,她手里有俺答这张王牌,哪里战事吃紧,哪里快被攻破,便把俺答抬过去,往那里一杵,对方保准马上攻势立泻,比吃泻药还管用。不管是汗庭的军队,还是几个台吉的部队,都不愿意背负害死大汗的罪名。投鼠忌器之下,自然缩手缩脚,攻了半个时辰,光看着声势浩大,可就是没结果。

土默特人如便秘一般打得窝囊,但有如腹泻般杀地痛快的——有道是人的名、树的影,李成梁今春渡河七战七捷,杀得几个台吉心惊胆颤,一见到他的大旗,就像看到马家军一样,上来先失了三分胆气。李成梁的部队则越杀越猛,战术、装备、士气,都达到了顶峰。一阵齐射,便把蒙古人的防线砸开缺口,然后大军顺势冲击,势如破竹,转眼便杀透了两万蒙古骑兵的防线,也不管身后,便直奔鏖战中的山头而去……

明军一往无前的气势,让伊克哈屯想起了俺答年轻时的样子,如今英雄迟暮,变成了色迷心窍的老废物,而汉人却如朝阳喷薄而出,蒙古人的时代,真的去了……不知是过度伤心还是酸风射眸,只见她潸然泪下,浑花的老眼成了流泪泉。

如闪电般切入的李成梁,救下了还剩不到二百人的钟金部,万幸的是,重要人物一个也没死。而土默特人担心库库和屯的安危,又担心明军还有援兵,不敢和李成梁缠斗,最终丢下他们的大汗,撤军了。

李成梁带着钟金和俺答回撤,半路上遇到了被派来接应的戚继美,他便把人交给后者保护,自己则要带部队消失。

戚继美拉住他道:“你可是去取托克托?”

“怎么,你有意见?”也许是中年才得志的缘故,李成梁对功劳战绩的饥渴感,确实令同僚不快。

“没意见。”戚继美笑道:“不过这趟你没必要去了。”

“怎么?”李成梁瞪眼道。

“你知道这是谁?”戚继美指一指身边一个蒙古男子道。

“谁?”李成梁紧皱眉头。

“他叫达云恰,又叫脱脱。”对于能让李成梁吃瘪,戚继美感到无比畅快:“你应该知道托克托的意思吧?”托克托的意思是‘脱脱之城’……

“难道托克托已经降了?”虽已有了心理准备,李成梁还是震惊道。

“不错。”戚继美笑道:“不然你的大军穿境而过,他怎能既不抵挡,又不报信呢?”

“其实小人正准备向李将军投诚呢,”这时,那达云恰恭谨道:“谁知您的速度太快,我们还没准备好,就已经过境了。”

见好大的功劳被戚继美白捡,李成梁自然没有好脸色,一阵阴晴变幻后,突然放声笑道:“哈哈哈!谁说我要去托克托了,我有临机专断之权,要西去,要西去,哈哈哈哈!”说完一夹马腹,冲出老远:“孩儿们,咱们去扫荡去!”便带着一群骄兵悍将呼啸而去。

望着李成梁的部队绝尘而去,戚继美狠狠啐一口道:“仗打得再好,目无军纪也是个祸害!”出身最重军纪的戚家军,他当然看不惯李成梁这般土匪做派。

戚继美护着钟金,带着俺答来到托克托,那里已经是明军的城池……达云恰虽然是俺答的义子,但他身处的位置和对明朝实力的清醒认识,让他很难不暗中打算。于是趁着去拜祭成陵的机会,他见到了沈默,想试探一下明朝的态度。结果那位沈阁老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度,对一切了若指掌的睿智,让他大为心折。紧接着在等待钟金出嫁的一个月里,他与沈默往来密切,接受了比俺答给钟金的聘礼还厚的馈赠,并得到了相当诱人的许诺,心中便已经有了归附之心。

当时唯一所虑,就是部族尚在河北,一旦轻举妄动的话,难免会遭致灭顶之灾。于是达云恰在接回钟金,交给把汉那吉之后,便以身体有恙为借口,没有参加在库库和屯的婚礼,而是回到了托克托,秘密召集心腹商议。

对于是否降明,不出所料,他的族人是有争议的,就在达云恰考虑,是否用武力逼他们就范时,俺答被俘的消息传来,几乎同时,明军闪电般的渡过黄河,两方面的强大压力,让那些铁心跟着俺答的,一下子没了声音,达云恰终于下达了命令,向明朝投降献城……正如他所言,因为李成梁太快,所以想拦都没拦到,倒是后续跟进的戚继美部,白白捡了这桩功劳。

戚继美登时大喜,一面派人飞报乃兄,一面让达云恰跟随自己前去增援李成梁。戚继光向来是不动如山、动如疾风,一接到消息,就亲帅一营兵马前来接管防务。当戚继美和达云恰返回时,就见托克托那低矮的城头上,已经飘起了大明的旗帜……

对于俺答的到手,戚继光自然十分重视,亲自带着大夫出城迎接。看到这位纵横天下的枭雄,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大车上,戚继光竟然生出一股同情之感,这样的人物,本应该战死沙场,而不是以这种窝囊的方式被俘……摇摇头,把这一丝不合时宜的感受甩掉,他命令大夫不惜一切代价,全力抢救这个大人物,并马上派快马去向三边总督王崇古报喜。

钟金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,听到对方竟然说,是向王崇古报喜,而不是沈默时,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:“我师父呢?”

“沈阁老已经卸任九边。”戚继光面上的喜色顿敛,低声道:“命本帅日后直接听从王总督的指挥。”所以显然不能越过王崇古上报。

“卸任九边……什么意思?”钟金变了脸色,急声道:“莫非他出了什么事?”

“没有。”戚继光道:“只是另有重任而已。”

“他现在在哪里?”钟金问道。

“应该刚离开东胜不久……”戚继光话音未落,便见钟金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……

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,戚继光暗暗摇头,又叹了口气。就在边上人奇怪,大帅怎么最近多愁善感了?却见他面色一冷,沉声道:“传令全军,立刻准备渡河,返回东胜!”

“啊……”戚继美和达云恰都惊讶极了,来的路上,前者还向后者吹嘘,说有了我们帮你守城,日后托克托就固若金汤了云云,怎么仗还没打,就要撤退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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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戒大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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